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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三月初八那天陈三正式登门,他换了一身新行头,靛蓝绸衫,腰间系一条皂色腰带,脚上蹬着半新的布靴,靴面上还拿桐油擦过,在头照射下反着油光。

这身衣裳比上回那件不合体的绸缎强了不少,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袖口内侧的针脚是改过的,肩头的褶子也没熨平。他左手拎着一包点心,右手提着个竹篮,竹篮上盖了块布,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。

陈氏早早把正屋收拾出来,桌上的腌菜碗挪到了灶房,桌子拿砖头重新垫稳,连地上的鸡屎都铲过了。她搬了把杌子给陈三坐,自己站在旁边,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蹭,蹭得手背发红。

陆眠刚从山上回来,柴担子还没卸,站在院门口就看见正屋里多了个人。他把柴担子卸在墙角,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,正要往正屋走,陈三已经看见了他,站起来冲他招手。

“眠侄回来了?快进来,舅舅有话跟你说。”

陆眠进了正屋,屋里弥漫着一股猪头肉的香味,陈三带来的那包点心在桌上摊开了,油纸铺着,上面搁着切好的猪头肉,几块芝麻糖饼,一把桂圆。这些东西在柳溪村不常见,桂圆上还粘着白糖霜,甜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陈三把他拉到身边坐下,那只宽大粗厚的手搭在陆眠肩膀上,指头轻轻敲着他的肩胛骨,节奏不紧不慢。

“眠侄,上回舅舅跟你说有好差事,”陈三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今特地来跟你细说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,在桌上展开。纸是上好的桑皮纸,上头印着朱红色的印戳,印戳上的字陆眠不认得,只看见笔画密密麻麻。陈三把纸在桌上铺平,拿手指点着上面最大的那方红印。

“这是舅舅在江南的货栈出的引荐信。”他指着红印底下的字,一字一顿地念,“今有学徒一名,年十五,身量中等,手脚勤快,由陈三保荐入号。”

陆眠盯着那方红印看,印戳盖得端端正正,比县学文书上的印还大一圈。

“江南的丝绸价贵,”陈三把手从纸上收回来,又搭回陆眠肩上,“一匹素缎运到咱们这儿,能翻三倍的价。那边的货栈缺伶俐的学徒,要手脚净,不怕吃苦的半大孩子,去了管吃管住,月钱一两银子。”

陆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一两银子。

他在山上砍一天柴挣五文钱,编一个竹筐也是五文钱,一两银子是一千文。一个月挣一千文,十个月就是十两——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十两银子搁在一起是什么样子。

“一两?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
“一两。”陈三伸出食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这还是头一年的学徒工钱。满一年出了师,翻倍。”

陆眠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,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,一个月一两,攒半年就是六两。六两银子够给大哥买两刀最好的宣纸,够给娘打一副银镯子,还能剩下几两寄回家备着。大哥考秀才的路费,住店,在县里吃体面饭,哪样不要银子?

他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陈氏,正背对着他,拿勺子搅锅里的稀粥。她的背弯着,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尖棱,脖子上有几道新添的皱纹。

“我怕家里没人活。”陆眠说,“娘的腿不好,牛要人放,柴要人砍,地里的麦子快抽穗了,没人浇粪......”

“家里的事不用你心。”陈氏忽然转过身来,手里的勺子还在往下滴米汤,“你哥放了学也能搭把手。”

陆眠愣了愣。陆文远搭手?他大哥从没下过地,连锄头把子都没摸过。上回他让陆文远帮着提桶水,陆文远提了半桶就把手勒红了,说读书人不宜做粗活。

他还没来得及接话,陈三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,末了还摇了摇头。他把桌上的引荐信重新叠好,慢慢地往怀里揣。

“可惜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整了整靛蓝绸衫的衣襟,拎起桌上的竹篮。猪头肉的油渍已经洇透了油纸,在桌上留下几点油星。

“那名额我下午就给旁人了。”他朝门口走了两步,脚步故意放得很慢,“镇上铁匠铺赵老大的儿子也想去,赵老大昨还托人给我送了两斤腊肉。眠侄既然顾家,那就......”

“舅舅!”

陆眠从杌子上弹起来,一步跨到陈三面前,拽住了他的袖子。靛蓝绸衫的料子滑溜溜的,捏在手里使不上劲,他改用手指死死抠住陈三的手腕。

“我去。”

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掷地有声。

“我能吃苦。”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三,眼眶泛红,“舅舅,什么苦我都能吃。冷不怕,热不怕,远不怕,累不怕。江南再远我也去,货栈再累我也。只要给家里寄钱,让我什么都行。”

陈三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陆眠脸上转了一圈,从额头看到下巴,从下巴看到抓着袖子的那双手,指节上缠着破布条,布条底下是竹篾割的口子和冻伤的旧疤。他把目光停在那双手上,嘴角上扬。

“当真?”

“当真!”

陈三还没开口,灶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抽泣。

陈氏站在那里,手里的勺子已经搁回了锅里。她拿围裙捂着嘴,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,把围裙的粗布洇湿了一片。她走过来,拉起陆眠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眠儿若真能赚些钱,”她说着,声音断断续续,混在抽泣里,听不太真切,“你哥在私塾也能挺直腰杆。”

她拿袖子给陆眠擦了擦脸上的灰,那只手在发抖。“你哥考秀才,家里连套体面的铺盖都备不齐。同窗笑话他,他回来也不跟我说,是周先生捎话才知道。你是他弟弟,你在外头挣了钱寄回来,家里子就好了。”

陆眠把她的手握住,用力点了点头。陈氏的手在他掌心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硌在他的掌心上,生疼。

“娘,你放心,我去了一年就回来一趟,把钱交到你手里。”

陈三在旁边看着,把那张引荐信又从怀里掏出来,在桌上铺平。他从竹篮里摸出一盒印泥,掀开盖子,朱红色的印泥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
“既然定了,就按个手印。”他指了指纸上留出的一方空白,“咱们走个过场,省得到时候货栈那边不认人。”

陆眠把手伸过去,大拇指蘸了印泥,在纸上重重按下去。印泥冰凉黏腻,沾在拇指上甩不掉,他把指印按在纸上时,纸面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螺纹,纹路清晰,连指腹上那道被竹篾割出的新疤都印得分明。

陈三把纸举到灯下看了看,吹了吹未的印泥,小心地叠好,揣进怀里。他拍了拍口,冲陆眠笑了笑。

“五后启程,你收拾收拾,带两件换洗衣裳就行,旁的不用心。”

说完他拎着竹篮出了正屋,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陈氏一眼,点了点头。

陈氏站在正屋门口,脸上的泪痕还没,“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命不好。”

陆眠正蹲在院角喂牛,没听见这句话。老黄牛把鼻子拱在他手心里,舌头慢吞吞的卷着草,他把草料往牛槽里添了添,又拍了拍牛脑袋。

陈三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陆眠从院角的柴堆底下翻出一个竹筒。竹筒两头堵着破布,里面装着他今在山坡上抓到的一只蟋蟀。这蟋蟀个头大,通体乌黑,两条后腿粗壮有力,额头上的触须长得超过尾尖。

他抓它的时候在草丛里扑了好几个跟头,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。村里的孩子管这种品相的叫“大将军”,斗起来从没输过。

他捧着竹筒,蹦跳着穿过院子,想把这个给大哥看。大哥读书累了,玩玩蟋蟀也能解解乏。

陈氏正从正屋出来,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满怀。陆眠笑嘻嘻地把竹筒举到她面前:“娘,舅舅走了?你看,我捉到一只大蟋蟀,给哥玩!”

他把竹筒上的破布拔开,露出里面那只乌黑油亮的大蟋蟀。蟋蟀在竹筒里转圈,振翅叫了两声,声音又脆又响。

陈氏低头看着竹筒里的蟋蟀,又抬头看了看陆眠的脸。那张脸仰着,额头上有一道泥土印子,嘴角咧到了耳,眼睛里亮晶晶的,全是孩子气的高兴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,然后她猛地转身,快步走进正屋,把门关上了。门闩落槽的声响又急又重。

陆眠站在门外,竹筒还举在手里。他听见门板后面传来哭声,压抑的,闷在嗓子里的哭声,透过门板传出来。

“娘?”他凑到门板前,敲了敲门,“娘你怎么了?”

哭声停了,然后又是一阵更压抑的哽咽。

“没事。”陈氏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,“你去吧。”

“娘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?”陆眠把脸贴在门板上,“我就去一年,过年肯定回来。”

门后面没有回答,只有哭声,越来越响,捂不住了,变成了一种从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那声音透过门板,穿过院子,散在三月傍晚的风里。

陆眠在门口,竹筒里的蟋蟀又叫了两声,他把破布重新塞好,去了柴房。路过枣树时,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,扑棱棱地飞过屋脊,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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