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陈三这几天天来,每回都赶在晌午前后,头正好,村里人大多下地去了,村道上没什么人。

他拎着茶壶往老槐树底下一坐,陆眠便搬个小杌子凑过去,一大一小两个人,在树阴凉里能聊上小半天。

陈三嘴里的南方,是个陆眠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地界。

“那儿的河比咱村的溪宽十倍,河面上跑着三层楼高的大船,船帆一片一片的,遮天蔽。”陈三拿手在空气里比划,画出一道弧线,“船上装的都是货,一匹一匹的绸子,用油纸裹着,一船就能值好几千两银子。”

陆眠蹲在青石板上,眼睛一眨不眨,嘴巴微微张着。他脑子里那条柳溪村的小溪,水面窄得撑不过一竹竿,水深还淹不过膝盖。宽十倍,那得有多大?他在心里把这画面拼了又拼,拼不出来。

陈三灌了口茶,润润嗓子,又接着往下讲。

“还有房子。不是咱这儿土坯茅草顶,是三层四层的高楼。青砖墙,黛瓦顶,檐角上翘着,挂着铜铃。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,整条街都听得见。楼下是铺面,楼上住人。

铺面里卖什么的都有,南边来的瓷器,白得跟雪似的,薄得能透光。西边来的香料,装在坛子里,盖子一掀,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。”

陆眠听到这儿,咽了口唾沫。他想起陈氏灶房里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沿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油渍。白得跟雪似的瓷器,那得好看成什么样?

“瓷器我知道,”他了一句嘴,语气里带点小小的得意,“周先生讲过,江西景德镇出的最好。白如玉,薄如纸,明如镜,声如磬。”

陈三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拿手指点了点他:“你小子,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。”

陆眠咧嘴笑了,被人夸的感觉真好。他挪了挪屁股,往陈三跟前又凑近了些。

陈三继续讲。他讲了码头上扛包的脚夫,一天挣上百文钱,晚上下了工就在河边的茶棚里喝茶听书。

讲了江南的雨季,连着下半个月的雨,青石板路面上全是水光,撑着油纸伞走过去,倒影在水里晃晃悠悠。讲了年节时镇上的庙会,舞龙舞狮,杂耍百戏,糖人糖画摆了一整条街。

陆眠听到糖画时,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。那块麦芽糖早没了,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。

“码头上扛包的一天真能挣上百文?”他问。

“上百文算什么,”陈三摆摆手,语气轻描淡写,“你将来是进货栈做学徒的,学的都是记账算账的精细活。管账房的先生一个月三两银子打底,逢年过节主家还给赏钱。”

陆眠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,十指头张开,在肚子里又算了一遍。三两银子一个月,一年就是三十六两。

三十六两,他悄悄地在心里把之前算过的账又过了一遍,但没出声。他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太贪,舅舅会笑话。

那天夜里,陆眠躺在柴房的床板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陈三嘴里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大船、高楼、白瓷器、青石板路。他把这些画面拼在一起,拼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已经无比向往的地方。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树枝,跪在泥地上,借着月光画。画了一艘船,船头翘着,船身画得歪歪扭扭,桅杆画斜了,帆画成四四方方的一块。

画完了看看,觉得不好看,拿手蹭掉,又画。这回画的是高楼,三层,每层都画了窗户,最上面那层还画了个小人探出头来看风景。他把小人涂黑了,涂着涂着笑了。

老黄牛在棚里哼了一声,他赶紧把树枝塞回枕头底下,假装睡着。等牛棚里没动静了,他又把树枝摸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河。河是弯的,越弯越远,远到泥地尽头,远到那扇破窗底下。

第二天傍晚,陈三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带茶壶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布袋子里装着些零碎东西,一本破旧的老黄历,一支秃了头的毛笔,一方缺了角的砚台,还有几张写过字的旧纸。他把这些东西往青石板上一摊,冲陆眠招手。

“过来,舅舅考考你。”

陆眠走过去,蹲在石板前,看着那些东西。纸上的字他认不全,但有几个是周先生教过的,《千字文》里的“天地玄黄”,还有《论语》里的几个字。

“会写吗?”陈三指着纸上一个“陆”字。

陆眠拿起那支秃毛笔,在旧纸的背面写了个“陆”字。笔头分叉,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用树枝写的还难看,但好歹写对了。陈三又指了个“三”字,陆眠写了。再指了个“百”字,陆眠也写了。

陈三让他写“眠”,他把纸翻过来,找了一块净的地方,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这两个字他在柴房里对着陆文远给他写的那张纸练过几百回了,一笔一画都刻在骨头里,想忘都忘不掉。

陈三把那张纸举到眼皮底下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算术会不会?”他把纸搁下,从布袋子里摸出几个小石子,在青石板上排成一排。“三加五。”

“八。”陆眠脱口而出。

“十二加七。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二十五加十六。”

陆眠顿了一下,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几下。“四十一。”

陈三又摸出几个石子,排了更长的一排。“一筐鸡蛋十文钱,货栈进货十五筐,货栈又卖出七筐,剩下八筐,每筐在城里能卖十三文……剩下的鸡蛋值多少?”

陆眠低着头算了半晌。他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泥地上划来划去,先算十文乘十五筐,再算卖出七筐剩八筐,最后拿八筐乘十三文。算完了抬起头,报了个数:“一百零四文。”

陈三没说话,把石子收进布袋里。石子碰石子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。他把布袋系好,抬起头看着陆眠。那双眼睛从陆眠的头顶看到脚底,又从脚底看回来,最后停在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把那个“好”字拖得极长,末尾带了个意味深长的弯调。“记性好,算得也快,适合做账房。”

账房。

这两个字落进陆眠耳朵里,叮当一响,比铜钱碰铜钱还清脆。账房先生,他在镇上的铺子里见过账房先生,穿的是净的长衫,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托着个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。不用下地,不用挑担,不用风吹晒。陈三说的是让他做账房。

他想笑,又觉得笑出来太不矜持了,便抿紧了嘴,把笑意压在嘴角。压不住,嘴角还是往上翘,翘得耳朵都跟着动了。

陈三把布袋夹在腋下,拍了拍陆眠的肩膀。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,分量和往常不太一样,更慢,更沉,在肩膀上一按便收了回去,什么也没说。

那晚陆眠去溪边洗裤子。

他把短褐和裤子脱下来,只穿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衩蹲在溪边。春水还是凉的,手指头伸进去能冻得发麻。他把裤子浸湿,在石板上搓了一遍,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,裤腿内侧又磨薄了一块,布丝稀稀拉拉的,能透过去看见手掌的影子。再搓两下,那块薄布就破了,裂开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。

他把破口拎起来看了看,想了想,把裤子拧,搭在旁边的柳树枝上。包袱里还有一条裤子,也是补丁摞补丁的,膝盖上那块补丁还是前几缝的。两条裤子轮换着穿,能撑过这个春天就不错了。

他把脚伸进溪水里,脚趾头夹住一块鹅卵石,夹上来,放在掌心里翻了翻,光滑是光滑,但不够圆,也没纹路,比他那块差远了。他把石子丢回水里,溅起一朵水花。

“到了南方,赚了钱,买新衣。”他对着溪水说了一句,说完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踩在石头上晾着。

村道上传来脚步声。狗蛋从溪边路过,手里拎着个竹篓,篓子里装着半篓田螺。他是刚从稻田里摸螺回来的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全是泥。狗蛋比陆眠小一岁,个子矮半头,但嘴皮子比谁都快。

“眠子,你还没走啊?”狗蛋在溪边站住,把竹篓往地上一搁,蹲下来洗手。

“快了。”陆眠说。

狗蛋洗完手,往裤子上蹭了蹭,抬头看着陆眠。他脸上有一种陆眠看不懂的神情,不是好奇,不是羡慕,是担忧。那种担忧出现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脸上,有些不搭。

“你真要去?”狗蛋问。

“当然真去。”

狗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着头,拿手指抠着竹篓的编条,田螺在篓子里爬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抠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眠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娘说,陈三不是好人。”

陆眠的手停住了。他把裤腿拧了一半,水沥沥拉拉地往下淌。

“你莫胡说。”他的声音硬起来。

“我没胡说!”狗蛋急了,站起来,竹篓差点踢翻,“我娘说陈三专拐子营生,把半大孩子卖到南方去,有的卖去挖矿,有的卖去当龟公,还有的……”

“够了!”陆眠站起来,把手里的裤子往柳树枝上一甩。水珠子溅在狗蛋脸上,狗蛋往后退了一步。“那是我亲舅舅,你娘又不认识他,她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娘说村里有人在集上看见过陈三跟人牙子说话。”狗蛋抹了把脸上的水,声音小下去,但倔强地撑着,“眠子,你别去。”

陆眠站在溪边,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你娘看错了。”他的声音缓和下来,但语气很稳,“我舅舅在江南有货栈,让我去当学徒,做账房。不是我求你,是我舅舅亲自来家请我的。我哥也支持我去。”

狗蛋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竹篓,田螺爬到了篓子边上,他伸手把它们拨回去。他弯腰拎起竹篓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眠。

“那你自己当心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陆眠从柳树枝上扯下裤子,抖了抖。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狗蛋,把裤子叠好夹在腋下,往家的方向走。

狗蛋站在村道上,看着陆眠的背影拐进了茅屋的院门。他撇了撇嘴,拎起竹篓继续往家走,边走边嘟囔了一句什么。风把他的嘟囔吹散了。

陆眠走到院门口时,忽然站住了。

他回过头,往溪边看了一眼。月光把水面照得白花花的,柳树条在水面上晃来晃去,他的倒影还在水里,被波纹扯得变了形。

他把裤子夹紧了,转身进了院门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