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氏变了,就在陆眠答应陈三去南方做工后的这几,这变化来得毫无征兆。头天她还是那个硬着脸扔硬馍的陈氏,转天一早就变了个样。
陆眠从柴房里出来时,灶房里的粥已经熬好了,不是平那种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米汤,是实实在在的稠粥,筷子进去能立住的那种。粥面上卧着一颗鸡蛋,剥了壳的,蛋白,搁在黄澄澄的粥油上,看着格外香。
陆眠揉了揉眼,站在灶房门口没敢进去。
“愣着什么?”陈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“趁热吃。”
听到陈氏的叫唤,他这才走进灶房,在矮桌边坐下来。鸡蛋卧在粥碗里,他拿筷子戳了戳,蛋黄从中间溢出来,淌在粥里,染出一片金黄。他夹起半颗蛋,放在嘴里,没嚼,含了好一会儿。
陈氏就坐在他的对面,手里拿着针线,此刻正在缝一件旧棉袄的袖口。她缝几针就抬头看他一眼,再缝几针,再看一眼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陆眠把鸡蛋咽下去,点了点头,又使劲点了点头。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,他拿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,索性就不擦了,埋着头把一碗粥喝完,每一口都咽得极慢。
陈氏放下针线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粗糙裂,指腹上全是老茧,拂过他的额头时刮在皮肤上,有些疼。
她没说什么,就那么摸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收回去,继续缝那件旧棉袄,“眠儿。”她的声音出口,听起来有些发闷。
“嗯?”
“到了外头,别惦记家里。”她把针在发间抿了抿,扎进布里,拉出长长一道线,“好好,听你舅舅的话。在外头不比家里,嘴甜些,手脚勤快些,少说话多做事。”
陆眠放下筷子,正了正身子说:“娘,你放心。我既然去了就会好好,每月发了月钱就准时寄回来。”他把“每月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您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哥赶考要路费,您腿不好得买药,屋顶也该修了,等我寄了钱回来,就先把屋顶换了,换成瓦的,这样就不会再漏雨了。”
陈氏缝衣的手停了一瞬。针扎偏了,戳在指头上,她把手缩回去,捏住指尖。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,她用围裙蹭掉了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
“不用惦记家里,你哥考上了自有他的前程,我一把老骨头,饿不死的。”她把线头咬断,又拎着棉袄抖了抖,翻过来继续缝另一只袖口,“倒是你,出去了就是大人了。你爹走得早,家里没能给你留下什么,你别怨娘就行。”
“娘你说什么呢。”陆眠站起来,走到陈氏面前蹲下,仰头看着她,“我去外头是挣钱去的,挣了钱全寄回来补贴家用,您把我养这么大,我还能怨您?”
陈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脸别开了。她低下头,把棉袄叠好,放在手边的包袱皮上。那包袱皮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,灰蓝色的粗布,上头印着几道折痕。
她把棉袄放进去,又从灶房角落里摸出三枚铜钱,用一块碎布包了,塞进包袱的夹层里。她做这些动作时始终侧着身子,不让陆眠看见她的脸。
“棉袄带着,南方冬天也是冷的。”她说。
陆眠跪在地上,把包袱搂进怀里。那件旧棉袄是他的,穿了三年了,棉花已经结块了,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,但此刻抱在怀里,却觉得暖和得很。
他摸了摸包袱的夹层,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,打开来,是三枚铜钱。他把铜钱包好,重新塞回夹层,把包袱系紧。
“谢谢娘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陆眠很早就被陈氏赶去睡了,她说熬夜费灯油。陆眠躺在柴房的床板上,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,包袱里的三枚铜钱硌在荞麦皮枕头上,隔着粗布透出硬硬的棱角。
他翻了个身,铜钱也跟着滚了一下,硌在他耳朵下面,凉丝丝的。他伸出手按了按包袱,心里盘算着,这三枚铜钱不能花,这是娘给的,得留着当个念想。到了南方,发了月钱,把这三枚铜钱包在一起寄回来,让娘知道他没忘本。
夜渐渐深了。村子的狗叫了两声,风停了,整个柳溪村都沉进了黑暗里。陆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被一泡尿憋醒了。他摸黑爬起来,推开柴房的门,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,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。
正屋里还亮着灯,他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,正要往茅坑走,忽然听见正屋里传来说话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静夜里传得远。
是陆文远的声音,“……他若回来讨钱怎么办?”
陆眠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柴房门口,半边身子在月光里,半边身子在暗影里。夜风从脖子后面灌进来,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往正屋的方向又走了两步,贴着墙蹲下来。
正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,把陈氏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。
“签的是死契。”陈氏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,语气很淡也很平静,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陆眠的眉心皱了一下,死契……这个词他听陈三说过。上回在老槐树底下,陈三说什么“死契不碍事”。他一直以为说的是卖地,但卖地为什么要说“回不来”?
陆文远又说了句什么,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。陈氏的冷笑倒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:“就算回来,也是逃奴,打死不论的。”
逃奴。
打死不论。
这六个字像六钉子,一一地钉进陆眠的耳朵里。他在墙底下蹲着,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。逃奴是什么意思?打死不论又是什么意思?舅舅不是带他去货栈当学徒做账房吗?学徒怎么成了奴?
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也许是听岔了。娘跟大哥大概在说别人,说村里谁家的下人?可村里没有用下人的。说镇上谁家的事?深更半夜,娘跟哥说别人家的事做什么。
“娘。”陆文远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听真切了些,“他毕竟……”
毕竟什么?陆眠把耳朵贴紧墙。陈氏打断了他,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毕竟什么?我养他十年,三两银子,不亏。”
陆眠蹲在墙底下,一动不动。院子里很静,老黄牛在棚里打了个响鼻,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地响着,把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团。
三两银子,养他十年,不亏。
他使劲摇了摇头。他一定是在做梦。晚饭吃得太饱了,今晚娘给煮了饭,比平多吃了半碗,肚子里积了食,就会做糊涂梦。他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墙的泥,他也没拍,转身回了柴房。
躺在床板上,他把包袱重新枕好,闭上眼。睡意涌上来,把刚才那些声音压了下去。一定是听岔了。舅舅说得好好的,江南货栈,学徒账房,月钱一两。大哥考中了秀才,他在县里做管事,全家都搬到县城去。娘今还给他卧了鸡蛋,缝了棉袄,塞了三枚铜钱。娘从来没对他这么好过。
临睡前,他又摸了摸包袱夹层里的三枚铜钱。铜钱硬硬的,硌在指腹上,沉甸甸的。他把铜钱包在掌心里,慢慢睡着了。
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