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口往南三里,有一片野松林。松林边上的土路坑坑洼洼,常年被运粮的车马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。陆眠跟着陈三走到松林边上时,一辆牛车正停在路旁。
车是平板车改的,上头加了个木头棚子,棚子外头蒙着油布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油布是深色的,从外头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。拉车的是头老黄牛,比家里那头还瘦,肋骨一一地凸出来,站在路旁啃草。
陈三走到牛车旁,拍了拍车辕,回头冲陆眠招手:“上去。”
陆眠走到车尾,掀开油布帘子的一角。车厢里黑洞洞的,一股子气混着草味扑面而来。他眨了眨眼,等眼睛适应了昏暗,才看清里面坐着两个人。
靠左边的那个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看身量不过十二三岁,穿着件灰布褂子,袖口磨得稀烂,脚上的草鞋只剩一只,另一只脚光着,脚背上糊着泥巴。
靠右边的那个大些,十五六岁左右,瘦长脸,颧骨很高,眼窝陷进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靠着车壁坐着,两条腿伸直了交叉搁着,手揣在袖子里,整个人一动不动,只有眼珠子在转。陆眠掀帘子时,那双眼珠子刷地扫过来,从上到下把他刮了一遍。
“上去啊。”陈三在他背后催了一声,嗓门不大,但语气不耐烦。陆眠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,抱在怀里,低头钻进了车厢。帘子落下来,车厢里又是一片昏暗。
陈三走到车前头,跟赶车的把式嘀咕了几句。赶车的是个精瘦的老头,戴顶破毡帽,嘴里叼着旱烟杆,一边听一边点头。陈三说完,绕到车厢外头,掀开帘子一角,探进半张脸。
“都是去南方学徒的,互相照应。路上别闹,别叫唤,到地方自然有热饭。”说完把帘子一摔,外头传来他踩着碎石走远的脚步声。不一会儿,牛车猛地晃了一下,车轱辘咯吱咯吱地碾过石子,车身开始颠簸着往前挪。
车厢里沉默了一阵,陆眠把包袱搁在膝盖上,盘腿坐稳了。他先看了看右边的瘦高个,那人已经闭上了眼,靠着车壁养神,下巴微微往里收,呼吸又浅又匀,本不搭理人。陆眠又把目光转到左边。那个小的还在哭,肩膀抖得厉害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。
“我叫陆眠。”陆眠压低了声音,往小的那边挪了挪,“柳溪村的,去南方货栈当学徒。你叫什么?”
小的那个从胳膊里抬起脸。圆脸盘,眼睛不大,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,鼻子底下挂着两道清鼻涕。他拿袖子蹭了蹭鼻子,抽搭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:“小……小豆子。”说着又哭上了,“我想回家。”
陆眠把手伸进包袱里,摸了半天,摸出那半块粮。粮是白面和麸皮蒸的,放了一夜已经硬了,但掰开来还有股面香味。他把粮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包袱,一半递到小豆子面前。
“别哭了,吃点东西,肚子饱了就不想家了。”
小豆子接过粮,看了一眼,又哭了。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粮上,把面饼洇湿了一小块。他咬着粮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娘……我娘说去镇上就回来……呜呜……”
陆眠抬起手,想拍拍小豆子的肩膀安慰他,手伸到一半,右边那个瘦高个忽然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珠子冷冰冰的,没什么温度,把陆眠的手盯住了。陆眠被他看得发毛,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陆眠问他。
瘦高个没答,他把陆眠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,目光在陆眠抱着的包袱上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,重新闭上眼。
陆眠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也不再追问。他把包袱重新抱好,背靠着车壁,随着牛车的颠簸晃荡。车厢里暗沉沉的,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,随着牛车的晃动忽宽忽窄。
小豆子吃完了粮,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。他拿袖子把脸擦了一遍,擦得满脸都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。哭累了,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陆眠没睡,他掀开车帘的边角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牛车正走在一段盘山路上,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松林,松树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,黑压压的。
远处的山脊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叠着,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云。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山,也没见过这么密的林子。柳溪村的后山矮得跟土包似的,山坡上只有些歪脖子树和灌木丛。
牛车拐了个弯,松林退开了,露出一条溪涧。溪水从山崖上冲下来,白花花的,撞在石头上溅起老高的水雾。溪涧上头架着座石桥,桥墩上长满了青苔。
“小豆子,你看!”陆眠把帘子又掀开了些,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,“那水多急,跟撒了缰的野马似的。”
小豆子被他拍醒了,迷迷糊糊地凑过来,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。水雾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他缩了缩脖子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没有什么兴致。又缩回角落里,抱着膝盖发呆。
陆眠继续趴在缝隙上看。牛车过石桥时,车轱辘碾在桥面上,震得人牙酸。桥下头有个水潭,水潭边上蹲着个洗衣服的妇人,棒槌敲在石板上,嘭嘭的声响顺着水声飘上来。
陆眠看着那个妇人,想起陈氏蹲在溪边洗衣裳的样子,也是这么弯着腰,也是这么一下一下地捶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牛车拐过山嘴,那个妇人被山挡住了,他才放下帘子。
车厢里又暗下来。小豆子在角落里轻声念叨着什么,陆眠仔细听了听,是在念“娘”。小豆子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又抖了起来。
“到了货栈就好了。”陆眠说,“管吃管住,还有月钱。攒够了寄回家,你娘就不愁了。”
小豆子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。“我娘说……说去镇上就回来……”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哭泣。
陆眠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却找不到话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,十四枚,硬硬的硌在口。他把手按在口上,按了好一会儿。
车厢外头忽然传来陈三粗哑的嗓音:“都闭嘴,省点力气赶路。”那声音隔着油布传进来,闷闷的,带着点不耐烦的腔调。陆眠讪讪地闭了嘴,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牛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,车轱辘的转动声,和陈三偶尔跟赶车把式嘀咕几句的说话声。
陆眠靠着车壁,把包袱搁在腿上,手搭在包袱上。那只手黑瘦粗糙,指节上冻伤的旧疤在昏暗里也看得分明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的系带,抠了一会儿,又停了。
右边那个瘦高个始终没有出声。他靠着车壁,眼睛闭着,一只手揣在怀里。陆眠以为他睡着了,但仔细看了才发现,那人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,喉结不时上下滚动一下。
他没睡着,他只是不说话。
牛车又拐了个弯,车身猛晃了一下,小豆子没坐稳,整个人往旁边歪倒,脑袋差点磕在车壁上。瘦高个忽然睁开眼,伸出左手挡在小豆子脑袋和车壁之间,然后迅速把手缩了回去。整个过程极快,陆眠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重新闭好了眼。
陆眠看了他一眼。他还是那副表情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油布帘子又被风掀开一道缝,一线天光从缝隙里射进来,正好落在瘦高个的右手上。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了一截,袖口里露出半个拳头,指缝间夹着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不大,棱角分明,尖端被磨得发亮,是一块从溪边捡来的碎石,被他在袖子里磨了不知多久,已经磨出了锋。
那只手只露了一瞬,帘子落下,车厢重归昏暗。他把石头重新塞回袖中,揣进怀里,整个人又恢复了纹丝不动的姿势。
陆眠没有看见那块石头,他正低着头,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旧棉袄,半块粮,小包盐巴,针线,三枚铜钱。
他把鹅卵石从怀里掏出来,塞进包袱的夹层里,又把柴刀从包袱底部抽出来,重新别回腰后。刀柄上的破布条缠了三圈,刀尖用一块破布裹了,免得硌人。
做完这些,他靠着车壁,闭上眼。牛车还在颠簸,车身一摇一晃的,晃得人昏昏欲睡。他迷迷糊糊地想着,到了镇上要先给娘写封信。他不会写字,但可以求货栈的账房先生代笔。信上就写:娘,我到了,这里很好,过些子寄钱回来。
他在心里把信的内容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,念着念着,渐渐滑入了浅眠。
牛车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,老牛拉着沉重的车厢,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。车轮碾过碎石,碾过泥坑,碾过石桥上青苔斑驳的石板。车厢里三个少年各怀心思,在昏暗里摇摇晃晃地颠着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前路等着他们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