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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宣穆遗孤:我以杀伐镇山河》 · 三十年退堂鼓选手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过了几,脚踝肿涨消退了些,青紫也褪成淡黄,虽然走起路来还是疼,但已经可以不用拄树枝了。

陆眠在柴房里蹲了三天,第四天终于待不住了。

不是伤口好了,而是柴快烧完了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就把柴刀别在腰后,拎着鱼竿和一个小木桶出了门。老黄牛今不用他放,陈氏说牛这两天拉肚子,让它在棚里歇着。

陆眠走时往牛棚里瞅了一眼,老黄牛卧在草堆里,鼻子喷着粗气,甩了甩耳朵,倒也没什么大事。

溪边还是老样子,春汛过了,水势也缓了下来,变回那条清清浅浅的小溪。水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的很,得拿脚掌抠着走。

陆眠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弯子,在柳树底下蹲下来。这里的水流缓,水底下有一块凹进去的石头,鱼喜欢藏在里头。他把鱼竿支好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,竹筒里装着几条蚯蚓,是昨晚上在院角腐土里挖的,肥硕青黑,还在蠕动。

他把蚯蚓捏起来,任由它在指间扭来扭去,他拿指尖掐住一头,另一只手把鱼钩从蚯蚓身体中间穿过,钩尖从尾巴那头钻出来。

蚯蚓还在扭,扭得鱼线都在晃,他把鱼线理了理,甩进水里。

浮漂是拿芦苇杆做的,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陆眠蹲在岸边,抱着膝盖,盯着浮漂。钓鱼这事他耐得住,蹲一个时辰不动弹都没事。

突然,浮漂动了一下,很轻的一下。

奈何水面上的光碎得太厉害,看不太清,陆眠把手搭在鱼竿上,没急着提。接着浮漂又动了一下,这回往水里沉了小半截。他猛地一提竿,鱼线绷直了,竿梢弯成一个弧,水面上哗啦一声,一条鱼被拽了出来。

鲫鱼,有手掌那么大,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着青光。鱼在空中翻了个身,水珠子甩了他一脸。

他一把抓住鱼,把鱼钩从鱼嘴里取出来。鱼还在他手里挣扎,滑得握不住,只好把鱼按在草地上,等它消停了再扔进木桶里。

第一条上岸后,运气就好起来了。第二条小些,但也有手指长。第三条又是巴掌大,咬钩咬得猛,直接把浮漂拖进了水里。

三条鲫鱼在木桶里扑腾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

陆眠看着桶里的鱼,咧嘴笑了。

他把鱼竿收起来,用荷叶把鱼包好。荷叶是来的路上在塘边摘的,三张,一张包一条。荷叶的清香和鱼的腥味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

他把荷叶包揣进怀里,拎着木桶往回走。

进院子时陈氏正在晾衣裳,她看见陆眠怀里的荷叶包,眉头刚要皱起来,陆眠先开了口。

“娘,鱼汤补身。”

他把荷叶包放在灶台上,打开让她看。三条鲫鱼还在张嘴,鳃盖一开一合,银鳞在昏暗的灶房里反着光。

陈氏看了鱼一眼,随后瞥了陆眠一眼,一字未说,转身去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
陆眠坐在门槛上,把右脚搁在左腿上,揉了揉脚踝。脚踝还是肿的,按上去有些酸胀,可比前两天好多了。他听见灶房里传来刮鱼鳞的声音,铁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
鱼汤熬好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汤是白色的,几片姜丝在汤里浮浮沉沉,陈氏把汤端到正屋桌上,陆文远已经坐在那里了,手里还捧着书。

陆眠帮着摆碗筷,三只碗,三双筷子,摆得端端正正。陈氏舀汤,勺子从锅底捞起来,先舀进陆文远碗里。鱼肉和汤一起倒进去,满满一碗。又舀了一碗,也是大半碗鱼肉。等轮到陆眠的碗时,勺子从锅底刮了刮,舀上来的都是鱼骨头。

鱼头,鱼刺,鱼尾巴,还有几片姜。

陆眠把碗端过来,没说什么,他找了条鱼脊骨,放进嘴里嚼,嚼得咯嘣咯嘣响。鱼骨酥脆,嚼碎了咽下去,满嘴都是鱼汤的鲜味。

他又嘬了一鱼刺,把上面的碎肉舔净,咂了咂嘴。

陆文远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,连汤带肉,吃得额头冒汗。陈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,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。等陆文远吃完撂下碗,锅里还剩小半碗汤底,陈氏这才舀进自己碗里,就着一块硬馍慢慢喝了。

陆眠把自己那碗鱼骨啃得净净,连鱼头里的脑髓都吸了。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,笑着说:“娘,下回我再去钓。”

陈氏应了一声,没抬眼。

夜里陆眠去了溪边,这回是去洗脚的。那只脚踝肿着的脚沾了泥,得洗净。他把脚浸在溪水里,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,伤处的酸胀顿时缓解了几分。

月亮从东山上升起来,把溪水照得波光粼粼,就连水底的沙石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他独自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,脚泡在水里,手撑着石头,仰头看月亮。

村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有几声狗叫,叫完了又安静下来。

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,“希望哥哥考上秀才。”

说完了,觉得太轻了,又大声说了一遍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希望娘少生气。”

这句说得比刚才轻一些,陈氏平里从早到晚都在生气,生柴火不够的气,生屋顶漏雨的气,生他脚踝摔伤的气,生这子怎么过都过不好的气。要是能让娘少生些气,就算腿断了也值。

他顿了顿,“希望我......”张着嘴,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希望什么呢?希望大哥别叫他傻子?希望娘的硬馍别再砸在口?希望脚踝明天就好?希望湖笔的钱早点攒够?

这些事好像都不值得对月亮说。

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,搜不出一个像样的愿望。考上秀才他考不了,穿上新衣裳没人看,吃顿饱饭也不过是多吃两口馍。他有的这些东西,柴刀、老黄牛、山坡上的石头、溪边的柳树,好像也没什么可希望的。

他闭了嘴,低头看水里的月亮。脚在水里晃了晃,脚趾碰到一个东西,夹在脚趾缝里。他把脚抬起来,弯腰去摸,从溪底捞出一块鹅卵石。

石头不大,刚好能攥在手心里。

鹅卵石被溪水冲刷得极光滑,通体青灰色,石面上有几道白色的纹路。陆眠放在手心里掂了掂,手感极舒服。

陆眠把石头举到月亮底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从怀里摸出柴刀,用刀尖抵在石面上,手腕用力,一刀一刀地刻。

石头硬,刀尖在上面打滑,他刻的每一刀都很小心,怕把石头刻裂了。石粉簌簌地落下来,刻了好一会儿,一个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石面上。

“眠”。

是他偷听私塾讲学时学会的。周先生教《千字文》时没教到这个字,他是从村口墙上贴的布告里认来的。“眠”字笔画多,他记了好久才记住。左边是“目”,右边是“民”,合起来就是闭上眼。

他把石头上的石粉吹净,对着月光端详了一阵。字刻得丑,“目”字旁写窄了,“民”字头写歪了,但也算是个字。

他自己的名字。

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,捂了一会儿,等石头沾了体温,才小心地揣进怀里。回到村里时已经亥时了。月亮爬到半空,把村路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沿着村道往回走,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,听见了说话声。

他认得,那是陈氏的声音,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,粗哑低沉,听着耳生。

陆眠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身子往槐树后面贴了贴。

村口的石碾旁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陈氏,披着件打了补丁的外衣,头发有些散乱,显然是刚从家里出来的。另一个是个男人,身形敦实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但衣裳明显不合身。衣裳的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大约是深色的,衣襟上绣着几道花纹,线头翘着,走线粗糙。

陈三。

陈三算是陈氏娘家的远房亲戚,论辈分他该叫一声三舅。但这个男人很少来柳溪村,上回来还是两年前,来了也不住,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陆眠对他没什么印象,只记得他说话嗓门大。

此刻陈三站在石碾边上,一只手撑着石碾的碾盘,另一只手比比划划,正低声跟陈氏说着什么。陈氏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
陆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风从另一个方向吹过来,把声音刮跑了。但他看见陈三说到激动处,抬手往空中劈了一下。

陈氏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,陈三回了一句,嗓门稍大了些,漏了两个字出来,“远门”。

然后陈三忽然转过脸来,他看见了槐树后面的陆眠。

那双眼睛不大,眼白多眼仁少,目光落在陆眠身上,从头顶看到脚底,又从脚底看到头顶。

陆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低下头,快步从槐树后面走出来。路过石碾时他冲陈三弯了弯腰,算是行礼,然后加快脚步往家走。

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粘在背上,粘了很久。直到他拐进自家院门,那感觉才消失。

院子里已经暗了下来,正屋的门虚掩着,陆文远大概还在灯下读书。陆眠没惊动谁,轻手轻脚地进了柴房,把门掩上。

他在屋里坐了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块鹅卵石,攥在手心里。他用指腹摸了摸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痕,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,“目”字旁,“民”字边。

然后他把石头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,又把手伸进墙缝里,摸到那个小布包。三层油纸,十一枚铜钱,一个不少。他把铜钱重新塞回去,拿碎石堵好,靠着墙闭上眼。

睡意来得很快,但今晚的梦里没有溪水,没有月亮,也没有鲫鱼。梦里只有一双眼睛,眼白多眼仁少,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。

那目光在梦里变成了一杆秤。

秤杆斜着,秤砣往下坠,另一端的秤盘里空空的,等着称什么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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