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头一场雨过后,柳溪村的柳树一夜之间抽了条,村道上化开的雪水混着泥浆,被人踩得稀烂。陆眠蹲在院门口修牛棚的栅栏,老黄牛在棚里甩着尾巴,拿角拱他的后背,催他快些放它上山。
陈氏从正屋抱出一匹布。
那匹布藏了不知多少年,压在箱底,被虫蛀了几个小洞,抖开来还有一股樟脑和霉味。布是粗绸的,深蓝色,料子不算好,但在柳溪村这种地方,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。
陈氏把布摊在正屋的桌上,拿手一寸一寸地抚平褶皱,嘴里念叨着:“这料子还是你爹在时买的,藏了这些年,总算派上用场了。”
陆文远站在桌边,伸着手让陈氏量尺寸。他脸上带着笑,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。陈氏拿一麻线从他肩膀量到手腕,又从腰量到脚踝,每量一处就在麻线上打个结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陆眠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看了看那匹粗绸。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,落在布面上,深蓝的颜色被照得发亮。他笑了笑,说:“这颜色真好看。”
陈氏没抬头,手里的麻线在陆文远腰上绕了一圈,扯得绷紧,她说:“去做你的事。”
陆眠缩回灶房,蹲在灶膛前添柴,他拿火钳夹了块柴塞进去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了个小红点,他用指腹揉了揉,又去掰下一块柴。
陈氏裁衣裳花了两,头一量尺寸、画线、下剪子,第二坐在正屋门口就着天光缝制。她的针线活在全村是数得上的,针脚细密匀称,每一针都走得笔直。陆文远的旧衣裳全是她补的,补丁缝得服服帖帖,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是补过的。
到了第三傍晚,新衣裳上了身。陆文远把旧长衫脱下来,换上新缝的粗绸长袍,在正屋里来来走了好几圈。衣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,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。
“合身。”陈氏围着他转了一圈,伸手扯了扯袖口的线头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陆眠蹲在院角劈柴,听见正屋里的动静,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。正屋的门敞着,能看见陆文远站在屋子中间,张开双臂让陈氏打量。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新衣裳的轮廓勾得分明。
他把斧头放下,拿袖子擦去脸上的汗,冲着正屋喊了一声:“哥,你穿着真好看。”
陆文远扭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往上翘了翘,没接话。
陈氏从正屋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碎布头。那是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,有大有小,深一块浅一块地团在她手里,她走到院角,把碎布往陆眠脚边一丢。
“自己补。”
陆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他那件穿了不知几年的短褐,前襟上补丁摞补丁,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是灰布,有的是麻布,还有一块是从破面袋上拆下来的粗布。肩膀上的补丁上次拆洗时挣开了线,露出里面的棉絮,棉絮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。
他把碎布捡起来,小心地拍掉上面沾的土和草屑,拿在手里理了理。碎布有十来片,最大的一片有半尺,颜色是深蓝的,和陆文远的新衣裳一样。
“谢谢娘。”他说。
陈氏早已进了屋,也不知道听见没有。
当天夜里,陆眠坐在柴房的床板上,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缝补衣裳。针是陈氏用旧了不要的,针尖钝了,扎进布里要费些力气。线是他自己搓的麻线,粗细不匀,穿针眼穿了半天才穿进去。
他把短褐脱下来摊在膝盖上,找了肩上挣线的那块补丁,拿针把裂口重新缝上。针脚有疏有密,有两针还扎偏了,在补丁边上多戳了个针眼。他把线拉紧,针脚皱成一团,扯得补丁也跟着起了褶子。他又把线拆了重新缝,这回放慢了速度,一针一针地扎,缝完了拿手按了按,总算平整了。
袖口的毛边也得补,他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碎布,比了比袖口,拿牙咬断线头,把碎布垫在袖口内侧,一针一针地缝上去。碎布的边角没有锁边,缝上去之后翘着,蹭在手腕上有点发痒。
膝盖上磨破的那块也用剩下的碎布拼了个补丁,碎布不够大,两块拼在一起才勉强盖住。两块碎布颜色不一样,一块深蓝一块藏青,缝在一起显得极为怪异。
补完短褐,碎布还剩几片。最小的是些布头,最大的那片倒是完整,他把那片粗绸举到月光底下看了看。料子虽然粗,但比麻布软和,里面的衬绒还没掉光。他拿手摸了摸,绒毛蹭在指尖上,还很温软。
他忽然想到,陈氏腿不好。冬天灶房地上气重,她每蹲在灶膛前烧火,膝盖顶在冰凉的地上,落下了老寒腿。去年冬天最冷那几,她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,夜里疼得睡不着,陆眠隔着门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叹气。
他把那几片碎布全收拢过来,摊在床板上,一块一块地比着。大块的做面子,小块的拼里子,中间絮上他拆开枕头掏出来的几把荞麦皮。没有棉花,荞麦皮也能凑合,碎是碎了点,但絮厚了也能挡挡寒气。
他从半夜缝到天边发白,熬了一宿,护膝终于缝成了。
说是护膝,其实就是两个粗绸布套子,里头塞了荞麦皮,两头各缝了麻绳,系在膝盖后面能绑紧。针脚比补衣裳时还要歪,因为缝到最后油灯灭了,他摸着黑缝的,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。左手中指上扎了个血珠,他把血珠抿进嘴里嘬了嘬,继续缝。
天微亮时,他就轻手轻脚地摸进正屋,此时陈氏还在睡,呼吸声粗重平缓。他把护膝放在她的床头,挨着枕头边,她伸手就能摸到。放好了,他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,关上正屋的门。
回到柴房,他坐在床板上,右手的冻伤指头因为缝了一夜针,又挣裂开了。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含了含,血腥味和昨晚的麻线味混在一起,说不上什么滋味。他把缝好的短褐穿上,拍了拍膝盖上那个新补丁,把柴刀别在腰后,出门牵牛上山。
中午回来时,护膝还在陈氏床头,没被动过。他站在正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,护膝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。
等他劈完一捆柴再抬头,护膝已经被搁在了灶房的锅台上。陈氏正往锅里舀水,护膝就搁在她手边,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陆眠把柴刀搁下,走进灶房,站在陈氏背后。他想说“娘,那护膝是我做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擦拭了下手上的泥,刚要开口,陈氏却先说话了。
“浪费布料。”头也没回,手里的水瓢在水缸里搅了一下,舀起半瓢水倒进锅里。水花溅在滚烫的锅沿上,滋啦一声,“不如给你哥做双袜。”
陆眠站在她身后,犯错似的低垂着脑袋,脚上的草鞋断了一绑绳,大脚趾露在外面,趾甲缝里还嵌着上山时沾的泥。他把露在外面的脚趾往回缩了缩。
“娘,我下次注意。”他说。
陈氏嗯了一声,继续捣鼓锅里的汤。
傍晚时分,陆文远从私塾回来。他穿着那身新缝的粗绸长袍走进院子。陆眠正在院角劈柴。斧头举过头顶,猛地落下,圆木从中间裂成两半,木屑四下飞溅。
陆文远走到他面前,停住脚,张开双臂,原地转了一圈。衣摆甩开,带起一阵风,卷着地上的木屑飘起来。
“弟,你看这料子。”他站定了,伸手扯了扯衣襟,把粗绸的面料在指间捻了捻,“县里先生都说好。”
陆眠放下斧头,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,从头到脚把陆文远看了一遍。新衣裳确实好看,深蓝的颜色很正,针脚细密匀称,穿在陆文远身上妥妥帖帖。他咧嘴笑了,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。
“是啊,这衣裳穿在哥身上就是精神。”他说。
陆文远把衣襟又理了理,转身回了正屋。正屋的门虚掩上,里面传出他和陈氏的说话声,夹杂着几声轻笑。
陆眠站在院角,瞥见自己身上的短褐袖子又磨出了一道新口子,露出里头灰白的线头。膝盖上昨晚缝的补丁已经蹭脏了,两块碎布的颜色在泥灰底下更难看了。他把袖口往里掖了掖,掖不住,毛边又翻了出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举起斧头,狠狠劈下。
圆木从正中炸开,木屑迸溅,有一片碎木碴子崩到他眼角,他把木碴子抹掉,又举起斧头,劈了第二下,第三下。劈到木墩上只剩一堆碎柴,他才停下来,拄着斧头喘气。
喘了好一阵子,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“等我攒够钱,也给娘做一身。”
他用袖子擦了擦斧刃上的木屑,仔仔细细地擦净了,放回柴堆边上的坑里。他不知道,他永远攒不够了。
陈三已经在村口量过他的身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