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草场连着私塾的后墙,中间隔着一片矮松林。陆眠每把牛赶到山坡上,自己便钻进林子,贴着私塾后墙蹲下来。
那墙是土坯砌的,年头久了,墙面裂了几道缝,最大的那条能伸进去一手指。周先生授课时,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,虽然瓮声瓮气的,但听得清每一个字。
这一讲的是《千字文》后半截。周先生的声音苍老沙哑,念到“景行维贤,克念作圣”时,拿戒尺敲了敲桌面,让学生们跟着念。
学堂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,有的拖长了调子,有的念错了音,被戒尺敲桌的声音打断了两次。
陆眠蹲在墙下,闭着眼,嘴唇张合跟着默念。他手里攥着一截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,“克念作圣”的“圣”字他记不全笔画,写了三遍都不对,急得用指甲在泥地上又抠了一遍。
矮松林里忽然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。
陆眠睁开眼,还没回头,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了。那只手力气不小,把他整个人从墙提溜起来,往后一拽,他踉跄了几步,仰面摔在松林里的泥地上。
松针扎在掌心里,刺痒。
揪他的是三个少年,打头的那个穿蓝布长衫,袖口卷到胳膊肘,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,正拿脚捻地上的树枝。后面两个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手里转着一支毛笔,矮的怀里抱着一摞书,两人都笑嘻嘻的,拿眼斜他。
蓝衫少年蹲下来,拍了拍陆眠的脸,力道不重,但羞辱的意味十足。“我说怎么老听见后墙有动静,原来是个偷听的叫花子。”他把“偷听”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,“你也配识字?”
陆眠撑着地坐起来,后背上沾满了松针和泥。他没还嘴,只是把嘴抿紧了,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。他认得这三个人,跟陆文远同窗,平里没少拿陆文远的草鞋和破衣裳打趣。此刻他若还手,回头受气的还是大哥。
高个少年绕到他身后,拿脚踢了踢他的后背,鞋尖顶在脊梁骨上。“滚远点,别脏了私塾的地。”
矮个少年把怀里的书换到左手,弯腰捡起陆眠扔在地上的那截树枝,看了看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嗤了一声:“还真在写字,写的什么玩意儿,鬼画符都比这端正。”
蓝衫少年站起来,把树枝一脚踩断。树枝咔嚓一声,断成两截,碎屑溅在陆眠的手背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断枝,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私塾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陆文远从门里走出来,他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抱着一本旧书。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,他先是看见三个同窗,眉头皱了皱,然后又看向坐在地上的陆眠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在等着大哥说句话,哪怕只是一句“你们什么”,甚至只是一个厌烦的眼神,至少是冲外人的。
蓝衫少年回头看见陆文远,笑了一声:“陆文远,你来得正好,这有个叫花子在你学堂后头鬼鬼祟祟的,你认不认识?”
陆文远的目光在陆眠身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陆眠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,目光就移开了。陆文远没回答,转身推开门,回了学堂。
门合上了。
矮个少年愣了一瞬,随即笑起来,笑得更响了。“连你哥都不认你!”,蓝衫少年往地上啐了一口,三个人说笑着绕回前门,把陆眠一个人留在松林里。
陆眠在地上愣了一会,松针扎在掌心的刺还没,他拿指甲一一地挑掉,挑完了才站起身。
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,渗着血珠,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裤腿放下来遮住。后背上全是泥,他反手拍了拍,可那些泥印子拍不掉,深深浅浅地印在短褐上。
他走过去,把断成两截的树枝捡起来,蹲在墙下,把那半个没写完的“圣”字补全了。补完了,站起身,冲着私塾紧闭的后门说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叫花子。”声音不大,可谁也没听见,松林里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他走出林子,老黄牛还在山坡上吃草,听见他的脚步声,抬起头甩了甩耳朵。陆眠没顾上牵牛,一个人往山上跑,跑到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才停下来。
这棵树是他在山上唯一的伴。树有一抱粗,树皮粗糙皲裂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他每回心里憋得慌就来找这棵树,拿树枝在树上写字,写完了拿手蹭掉,下回再来写。
他找了一截新树枝,削尖了一头,对着树写。
天地玄黄。
这四个字他练了上百遍了,每一笔都刻得用力。树枝划在树皮上,发出吱吱的声响,树皮被划破的地方渗出淡绿色的汁液,沾在他的手指上。
他写完四个字,又写了一遍,写完第二遍又写第三遍,一遍比一遍用力,一遍比一遍深。
写到“黄”字的最后一捺时,树枝折断了。他喘着粗气,盯着树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那些笔画重叠交错,把树皮划得面目全非。
突然,身后传来脚步声,陆眠猛地回头。
陆文远站在三丈外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。那是一支旧笔,笔杆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半,笔头有些分叉,沾过墨的地方洗得发灰。他站在树影边缘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陆眠心虚的后退了一步,后脚跟撞在树上。他张了张嘴,“大哥”两个字还没喊出口,陆文远先开口了。
“你若真想识字,晚上来柴房,我教你。”
陆眠愣住了。
陆文远没等他回答,又补了一句:“但别让人看见。”说完就转身下山,脚步不快不慢,长衫的下摆在灌木丛里拖过,但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陆眠站在原地,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矮松林里,才慢慢反应过来。他咧开嘴笑了,笑得收不住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老榆树前,捡起刚才折断的那截树枝,又找了一截新的,在树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好”字,写得龙飞凤舞,把树皮又划掉了一大块。
他对着那个“好”字笑了好一阵子,忽然想起牛还没牵。他连跑带跳地下了山坡,老黄牛还在原地吃草,肚子吃得滚圆。他拍了拍牛背,牵着牛往山下走,一路上脚步轻快。
太阳落山前他把牛牵回了棚,又顺手劈了一捆柴,堆在院角整整齐齐。进屋时陈氏正在灶房里烧火,他叫了声“娘”,声音比平里亮了几分。
陈氏回头看了他一眼,眉头又皱起来,“你这衣裳怎么回事?”
陆眠低头一看,后背和膝盖的泥印子忘了拍。
他咧嘴笑了笑:“摔了一跤。”
陈氏没再问,转头继续烧火。
夜里月亮升起来,把柴房的破窗照得发白,陆眠坐在床板上,把那块刻了“眠”字的鹅卵石攥在手心里反复地磨,磨得石头都发了热。他听见正屋的油灯灭了,过了一会儿,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陆文远闪身进来,反手把门掩上。他没点灯,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陆眠面前,把那支旧笔搁在床板上。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纸是写过字的,背面还有墨迹洇过来的影子,但正面是空的。他把纸在床板上铺开,又掏出一块缺了角的墨,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水,开始磨墨。
墨香在狭小的柴房里散开,混着气和灰尘,陆眠却觉得这是柴房里从未有过的好味道。
陆文远磨墨的手法很慢,一圈一圈,不急不躁。墨磨好了,他把旧笔蘸饱了墨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陆眠。
笔画端正,结构匀称,和周先生写在布告上的字一样好看。他把笔递给陆眠,“照着写。”
陆眠接过笔,这是头一回握笔。那截旧笔轻飘飘的,比他握惯的柴刀轻了太多,他反倒不知怎么使劲了。他把笔杆攥得死紧,手腕僵硬地往纸上戳,笔尖戳到纸面,墨汁洇了一大团。
陆文远没催他。
他写了第一笔,歪歪斜斜的,第二笔更歪,写到“眠”字时笔头分了叉,最后一捺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尾巴,收都收不住。
他急得满头是汗,陆文远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拿笔的手。
那只手凉得没有温度,骨节分明,力道很稳。他带着陆眠的手在纸上慢慢写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陆眠的手被他握着,不由自主地跟着走,第二遍写出来的“陆眠”端正了许多。
“明晚再来。”陆文远松开手,把笔放在纸上,起身拉开门,闪身出去了。
柴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,陆眠把那支旧笔捧起来,拿袖口擦了擦笔杆上的灰,又把那张纸叠好,和鹅卵石一起塞进墙缝里,拿碎石堵好。
他抱膝对着墙缝笑,笑着笑着又爬起来,把碎石挪开,把那张纸掏出来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字迹,他就拿指腹沿着笔画摸,横的、竖的、撇的、捺的,一笔一笔摸过去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大哥肯教他,是认他这个弟弟的。白里在私塾后门转身就走,一定是不想让同窗知道他跟一个放牛的沾亲带故,否则连大哥也要被笑话。等大哥考上秀才,谁还敢笑话他们。
想通了这一点,他觉得今天摔的那一跤,挨的那几声叫花子,都不算什么了。他把纸叠好塞回墙缝,重新躺下,对着房顶,嘴角挂笑。
那一夜,他睡得极沉。
他没有看见,也不可能看见,陆文远走出柴房时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刚才握着陆眠的手写过字的手,然后慢慢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一下,又一下,蹭了很久。
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,那层光底下,藏着一丝从没叫人看见过的算计,最终被夜色吞得很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