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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接到太后懿旨的那个早晨,顾念正在给萧夜澜做右腿的被动活动。

经过半个月的康复训练,萧夜澜的左腿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——不仅对触觉和痛觉有了反应,甚至能在顾念的辅助下做出微弱的足背屈动作。虽然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这是主动运动,是神经真正开始“工作”的标志。

右腿的进展则慢得多。从膝盖以下,感觉依旧迟钝,肌肉萎缩也没有明显改善。顾念知道,这是因为那块碎骨还在压迫着坐骨神经,不取出来,右腿永远无法真正恢复。

但她不急。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急不得。

“王爷,宫里的李公公来了。”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。

萧夜澜眉头微皱:“让他进来。”

李公公是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,五十多岁,面白无须,走路无声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。他进了书房,先给萧夜澜请了安,然后目光落在了正在给王爷按摩腿的顾念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。

“太后懿旨。”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念道,“传镇南王妃顾氏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萧夜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母后可有说是什么事?”

“太后听闻王妃医术高明,想请王妃看看多年的头疾。”李公公笑眯眯地说,“太后说了,让王妃一个人去就行,王爷不必陪同。”
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看了顾念一眼。

顾念歪着头,流着口水,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。但她的手在萧夜澜的腿上轻轻按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,意思是“没事,我去”。

“好。”萧夜澜说,“本王派亲卫护送王妃入宫。”

“太后说了,不必麻烦王爷的人,宫里会派轿子来接。”李公公依旧笑眯眯的,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。

萧夜澜的目光冷了几分。让王妃一个人进宫,不带自己的亲卫,这等于把顾念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。如果是太后真心想见她,自然不会有危险。但如果这是太后的意思,而是太子借太后的名义设的局——

“王爷放心。”李公公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,压低声音说,“太后是真心的。王妃在府里做的那些事,太后都听说了,很喜欢。”

萧夜澜看了他一眼,最终点了点头。

顾念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歪着头冲李公公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伸手去抓他的拂尘。

李公公灵活地一闪,拂尘从顾念的指尖滑过,顾念抓了个空,身子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小满赶紧扶住她。

“王妃小心。”李公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,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镇南王妃是傻子的传闻,看来是真的。

一个时辰后,宫里的轿子到了王府门口。

轿子不大,但装饰考究,轿帘用的是上等的云锦,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。四个轿夫都是宫里的老人,脚步稳而快,抬着轿子穿街过巷,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宫门。

顾念坐在轿子里,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看。

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走出王府。京城的街道比想象中宽阔,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,行人络绎不绝。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,有耍猴的艺人,有讨价还价的妇人,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,热闹得像一幅活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
她没有多看。低下头,重新恢复了那副痴傻的表情。

轿子在慈宁宫门前落下。

顾念被小满搀扶着下了轿,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宫殿。朱红色的大门,金黄色的琉璃瓦,门前两只铜狮子威武庄严。台阶两侧站着两排宫女太监,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
这就是太后的寝宫。

“王妃请随奴婢来。”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走上前,福了福身,引着顾念往里走。

穿过重重门廊,走过长长的回廊,终于来到了太后的暖阁。

暖阁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。紫檀木的家具,象牙白的屏风,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,角落里点着一炉沉水香,青烟袅袅,香气清幽。

太后靠在软塌上,身上盖着一块薄毯,正在闭目养神。

她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出头,头发花白,但皮肤保养得很好,脸上没有多少皱纹。她的五官和萧夜澜有几分相似——尤其是那双眼睛,虽然闭着,但能想象出睁开时的凌厉。

“太后,镇南王妃到了。”宫女轻声禀报。

太后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顾念身上。

顾念歪着头,嘴角流着口水,被小满搀扶着,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小树苗。

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

这就是夜澜娶的王妃?这就是那个治好了侍卫、让夜澜的腿有了知觉的“神医”?看起来分明是个傻子。

“过来,让哀家看看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
顾念“嘿嘿”傻笑着,挣脱小满的手,踉踉跄跄地朝太后走去。走了两步,左脚绊右脚,整个人朝前扑去——

“王妃——”小满惊叫。

但顾念没有摔倒。她的双手在扑倒的瞬间撑住了软塌的边沿,稳住了身体。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痕迹,像是巧合,又像是本能。

太后微微眯了眯眼。

顾念抬起头,和太后对视了一瞬。

就是这一瞬间,太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那双眼睛,不对。

一个傻子的眼睛,应该是空洞的、呆滞的、没有焦点的。但这双眼睛——虽然只有一瞬间——清明、锐利、深邃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。

然后,那双眼睛变得混沌了。顾念歪着头,冲太后“嘿嘿”傻笑起来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太后软塌的锦被上。

太后看着锦被上那滩口水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“给王妃赐座。”她压下了心中的疑惑,语气恢复了平静。

宫女搬来绣墩,小满扶着顾念坐下。顾念坐不住,身体不停地扭来扭去,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。小满按住了她的肩膀,她才勉强安静下来。

“王妃,哀家听说你会医术?”太后开门见山。
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没有回答。

小满赶紧替她回答:“回太后,王妃确实会一些。之前在府里,王妃救过一个伤口化脓的侍卫,还帮王爷治过腿。”

“哦?”太后的目光在顾念脸上扫来扫去,“那哀家的头疾,王妃能治吗?”

顾念歪着头,看着太后,忽然伸出手,朝太后的额头摸去。

“放肆——”旁边的宫女上前一步要拦住她。

但太后抬了抬手,制止了宫女。

顾念的手落在了太后的太阳上。她的手指不轻不重,刚好压在了位上。然后,她的手指开始缓缓移动,从太阳到印堂,从印堂到百会,从百会到风池,沿着头部的经络,一点一点地按压、揉搓。

太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——舒服。

那种舒服,不是普通的按摩能带来的。顾念的手指像是有魔力,按下去的每一处都精准地落在了位上,力道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。她的手指在太后的头皮上滑动,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,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,又像是有人在用温水缓缓浇灌。

太后闭上了眼睛。

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。她的头疾是从年轻时落下的,当年先帝在世时,后宫争斗激烈,她夜焦虑,落下了偏头痛的毛病。几十年了,吃了无数的药,扎了无数的针,都不见好。每到换季或者劳累的时候,头就像要裂开一样,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
但今天,顾念的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,那股缠绕了她几十年的疼痛,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。

不是消失,而是——被安抚了。

太后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。

暖阁里很安静,只有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腾,和顾念手指在太后头皮上滑动的细微声响。

宫女们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震惊。太后这个人,平时最讨厌别人碰她的头。有一次一个小宫女给她梳头时用力重了,被罚跪了整整一天。但今天,这个傻子王妃用手在太后头上按来按去,太后不但没有发怒,反而看起来……很享受?

大约过了一刻钟,顾念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太后睁开眼睛,目光有些迷离,像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。她看着顾念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:“继续。”

顾念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手指重新落在了太后的太阳上。

这一次,她的手法变了。不再是轻柔的按压和揉搓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有力的推拿。她的拇指按在太后的风池上,其余四指扣住头侧,用力向上提拉。太后的颈椎发出“咔咔”的轻响,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。

“疼吗?”顾念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。

太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
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——她会说话?而且声音这么清楚,本不像傻子!

宫女们也愣住了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
顾念意识到自己“暴露”了,赶紧歪起头,冲太后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口水又流了下来。

但太后没有被她骗过去。她盯着顾念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不傻,对不对?”

顾念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然后,她收起了傻笑,放下口水,坐直了身体,看着太后的眼睛,平静地说:“回太后,臣妾不傻。”

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宫女们的嘴巴张得更大了,有的人已经开始发抖。一个装傻的王妃,被太后当面拆穿,这要是追究起来,可是欺君之罪。

但太后没有发怒。

她看着顾念,沉默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几分欣赏的笑。

“好一个不傻。”太后说,“哀家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无数装傻充愣的人,但没有一个人能装得像你这么像。你的口水是怎么流的?说流就流,说停就停,这本事,比你的医术还厉害。”

顾念的嘴角微微上翘:“回太后,臣妾练了半个月。每天对着铜镜练,先练歪头,再练流口水,最后练傻笑。练到第三天才像,前面两天看起来都像中风。”

太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这一笑,暖阁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。宫女们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看到太后笑了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“你为什么要装傻?”太后收起笑容,认真地问。

顾念看着她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太后觉得,一个从丞相府替嫁过来的庶女,在镇南王府里,不装傻,能活多久?”

太后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

她听懂了顾念的话外之音。

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庶女,嫁进一个机四伏的王府,不装傻,会被人当成威胁,除掉。装傻,才能活下来,才能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太后靠在软塌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夜澜那孩子,命苦。从小没了父皇疼爱,长大后上战场,立了赫赫战功,却被小人陷害,废了双腿。哀家这个做母后的,帮不了他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王府里受苦。”

她看着顾念,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:“但现在,哀家放心了。有你在他身边,哀家放心了。”

顾念摇了摇头:“太后,臣妾没有您想的那么好。臣妾帮王爷治腿,是因为臣妾想活着。王爷的腿好了,臣妾才能活得好。臣妾是在帮自己,不是在帮王爷。”
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:“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喜欢你吗?”

“臣妾不知。”

“因为你不虚伪。”太后说,“宫里的人,没有一个不虚伪的。见了哀家,一个个嘴巴像抹了蜜一样,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。但你不一样,你说的是实话——哪怕实话不好听。”

她伸出手,握住了顾念的手。

太后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但很温暖。

“哀家的头疾,你有几分把握?”

顾念想了想:“太后不是头疾,是颈椎病。颈椎的骨头错位了,压迫了血管和神经,导致头痛、头晕、有时候还会手麻。吃药治不好,需要正骨和长期锻炼。”

太后听得似懂非懂,但她听懂了“吃药治不好”这五个字。几十年来,她吃了无数的药,确实没有一样有用。

“那你来治。”太后说,“需要什么,跟哀家说。”

“臣妾不需要什么。”顾念说,“只需要太后配合。”

“怎么配合?”

“从今天起,太后每天做三次颈部锻炼。臣妾教您动作,很简单,一刻钟就能做完。坚持一个月,头痛会明显减轻。坚持三个月,基本不会再犯。”

太后笑了:“好,哀家听你的。”

顾念站起身,走到太后身后,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开始教她第一个动作——下巴内收,后脑勺向后平移,像要挤出一个双下巴。

太后照着做了,颈椎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她疼得龇了龇牙。

“疼就对了。”顾念说,“错位了几十年的骨头,要正回去,不可能不疼。但忍一忍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
太后咬着牙,继续做。

一个动作,两个动作,三个动作。顾念教得认真,太后学得也认真,暖阁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而融洽,像是祖母和孙女在一起做。

动作做完,太后长出一口气,靠在软塌上,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
“舒服多了。”她说,“比吃药管用。”

顾念笑了笑:“太后能觉得舒服,臣妾就放心了。”

太后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个让顾念意外的问题:“夜澜对你好吗?”

顾念愣了一下。

好?怎么算好?萧夜澜给了她一千两银子,给了她三个人手,给了她在王府自由行走的权力。但他也给过她冷眼,给过她怀疑,给过她一个月的考察期,随时可能了她。

“王爷对臣妾很好。”顾念说,“他给臣妾钱,给人,给权力,让臣妾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太后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,但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拍了拍顾念的手背,轻声说:“夜澜那个孩子,心不坏,就是嘴硬。他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,不跟任何人说。你多担待。”

顾念点了点头。

“好了,时辰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”太后松开她的手,“以后有空,常来哀家这里坐坐。不用装傻,就这个样子来。哀家喜欢你这样。”

顾念站起身,福了福身:“臣妾告退。”
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,又折返回来。

“太后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天的事,能不能不要告诉王爷?”

太后挑了挑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臣妾还没准备好。”顾念说,“王爷的腿还没好,臣妾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如果王爷知道臣妾不傻,他和臣妾之间的关系就会变。臣妾不想变,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深意。最终,她点了点头:“好,哀家替你保密。”

顾念笑了,那笑容不是傻笑,不是伪装,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“谢谢太后。”

她重新歪起头,流下口水,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暖阁。

太后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翘,轻声说了一句:“夜澜啊夜澜,你娶了个宝啊。”

当天晚上,慈宁宫的密报就送到了萧夜澜的书案上。

密报上写着顾念在太后暖阁里的一言一行,从她装傻到太后拆穿,从她承认不傻到教太后做,一字不差。

萧夜澜看完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将密报折好,放进书案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——和那块香皂、那罐玉容膏、之前那份报告放在一起。

抽屉越来越满了。

萧夜澜看着抽屉里那些东西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。

“顾念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。
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窗前,望着那轮明月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“母后说喜欢她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。

“我也喜欢。”

然后,他愣住了。
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
萧夜澜的脸,在月光下,悄悄地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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