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馏器造出来之后,顾念手里多了两样宝贝:高浓度的酒精,和蒸馏后剩下的“废料”。
酒精的用途她已经想清楚了——消毒、菌、保命。但那几锅被蒸馏过的药草残渣,她没有扔掉。那些残渣里还残留着草药的精华,直接倒掉太可惜了。
顾念蹲在厨房后面的空地上,用手指拨弄着那些被蒸过的草药渣。艾草、姜、红花、川芎、透骨草——这些药材经过高温蒸馏后,药性已经大打折扣,但它们的香气还在,而且比新鲜的时候更加浓郁、更加纯粹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前世她在急诊科的时候,有一个护士同事业余时间做手工皂,放在网上卖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那个同事曾经送过她几块,她用过,清洁力不错,洗完皮肤也不燥。她还记得那个同事说过的话:“做皂不难,难的是配方。油和碱的比例对了,谁都能做。”
油。碱。皂化反应。
顾念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在这个时代,碱的来源不难找——草木灰就是天然的碱。油就更不用说了,猪油、菜籽油、芝麻油,厨房里应有尽有。如果她能做出肥皂,不仅能自己用,还能拿出去卖——这个时代的人洗澡用的是皂角,清洁力差,洗完皮肤又又涩。一块好的香皂,放在京城绝对是不愁卖的。
而且,她可以在肥皂里加入这些药草渣。药性虽然不强,但香气宜人,还能起到一定的护肤作用。这比普通的皂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这就是她的第一桶金。
顾念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踉踉跄跄地走进厨房,开始翻箱倒柜。
“王妃,您要找什么?奴婢帮您找。”小满跟在后面,一脸困惑。
顾念不理她,从柜子里翻出一罐猪油,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一袋草木灰,然后把这些东西堆在桌上,对着它们“嘿嘿”傻笑。
小满看着那罐猪油和那袋草木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王妃这是要做什么?做饭?不像。炼丹?更不像。
顾念没有急着动手。她需要先做实验,找到最合适的油碱比例。前世她虽然没有亲手做过肥皂,但她学过化学,知道皂化反应的原理——油脂在碱性条件下水解,生成脂肪酸盐和甘油。脂肪酸盐就是肥皂,甘油是天然的保湿成分。
但理论归理论,实际作需要反复试错。
她先取了一小碗猪油,放在灶台上隔水加热,让油脂完全融化。然后取了一小碗草木灰,加水搅拌,静置沉淀,取上层澄清的碱水。
碱水倒入热油中,顾念用一竹筷开始搅拌。
搅。
搅。
搅。
她的手很快就开始酸了。前世做手术练出来的手腕力量,在这种需要持续搅拌的活儿面前,显得不太够用。但她咬着牙继续搅,因为皂化反应需要充分的混合,搅得不够均匀,做出来的肥皂就会分层,要么太软要么太硬。
小满在旁边看着,心疼得不行:“王妃,让奴婢来吧,您的手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顾念摇了摇头,继续搅。
大约过了两刻钟,混合液开始变得浓稠,像一锅粘稠的粥。顾念用竹筷挑了一点,在指尖搓了搓——能拉丝了,说明皂化反应正在进行。
她将提前准备好的药草渣倒入锅中,搅拌均匀,然后趁热倒入一个方形的木盒里,用木板压实,抹平表面。
“这个要放多久?”小满好奇地问。
顾念伸出三手指。
“三天?”
顾念点了点头。
小满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,心里充满了疑问。王妃这是在做什么?吃的?不像。用的?也不像。
但她不敢问。王妃做的事情,虽然看起来稀奇古怪,但最后都被证明是有道理的。她只需要相信王妃,然后照做就行。
三天后,顾念打开了木盒。
里面的混合物已经凝固成了淡绿色的一大块,表面光滑,摸上去不粘手,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。她用小刀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方块,每一块大约两寸见方,厚度一寸左右。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做出来的第一批香皂。
顾念拿起一块,走到水盆边,沾了水,在手心搓了搓。
白色的泡沫在手心绽开,细腻而丰富。她用清水冲掉,摸了摸自己的皮肤——净、光滑、不紧绷,比前世的香皂也不差。
成功了。
顾念看着手里的香皂,嘴角微微上翘。但她很快收起了笑容,歪起头,冲小满“嘿嘿”傻笑起来,把手里的香皂塞进嘴里,咬了一口。
“王妃——那个不能吃——”小满扑过来,从她嘴里抢出香皂。
顾念“呸呸”了两声,把嘴里的泡沫吐掉,然后又开始“嘿嘿”傻笑。
小满拿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香皂,哭笑不得。但她心里隐隐觉得,王妃做的这个东西,好像很好用。她刚才看到王妃搓出来的泡沫,细腻得像雪一样,而且洗完之后手很滑,不像皂角那样涩。
“小满。”顾念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。
小满愣了一下:“王、王妃?”
“这个东西,叫香皂。”顾念说,“拿来洗脸洗手,比皂角好用。你拿去用用看,好用的话,我再多做几块。”
小满瞪大了眼睛:“王妃,您、您会说话?”
顾念歪着头,看着她,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伸出手,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小满的脸红了。
不是因为害羞,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王妃以前不说话,不是不会说,是不想说。王妃以前装傻,不是真傻,是故意装的。
但王妃为什么要装傻?
小满不敢问。她只知道,不管王妃是傻还是不傻,都是她的主子。主子的事情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说的别说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小满将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香皂小心地包起来,藏进袖子里,“奴婢回去就用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顾念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改进配方。第一批香皂用的是纯猪油,洗完之后皮肤虽然净,但略微有些燥。她试着在配方里加入了一些芝麻油和少量蜂蜜,成品的滋润度明显提高了。
第二,增加品种。除了药草皂,她还尝试做了一款纯白色的无添加皂,用猪油和碱水制成,没有任何香料和草药,适合那些对香味敏感的人。还做了一款加了花花瓣的——将晒的玫瑰花、桂花碾碎,在皂液快要凝固的时候撒进去,成品看起来像琥珀里封存的花朵,美得不像话。
第三,寻找销路。
销路的问题,顾念交给了阿诚。
阿诚的手臂已经好了大半,能正常活动了。他一直记着顾念的救命之恩,王妃交代的事情,他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。
“阿诚,这些东西,你拿到京城最大的脂粉铺去寄卖。”顾念将一包香皂递给他,“跟掌柜的说,这是南方来的新货,叫‘香皂’,洗脸洗手用的。先不收钱,放在店里让人试用。如果有人买,利润五五分。”
阿诚打开包裹,拿起一块香皂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这东西闻起来很香,摸起来很滑,但具体怎么用,他一无所知。
“王妃,这东西……怎么用?”
“沾水搓出泡沫,然后抹在脸上或手上,搓一搓,用清水冲掉就行。”顾念说,“你拿一块回去试试,好用再卖。”
阿诚当晚就试了。
他打了一盆水,把香皂沾湿,在手里搓了搓。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涌出来,细腻得像雪,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。他把泡沫抹在脸上,搓了搓,然后用清水冲掉。
洗完脸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他的脸从来没有这么净过。不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净,而是皮肤本身的、通透的、会呼吸的净。而且不紧绷,摸上去滑滑的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。
阿诚对着铜镜看了半天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“王妃真是神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阿诚就带着那包香皂去了京城最大的脂粉铺——宝芳斋。
宝芳斋开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,门面三间,装潢考究,是京城贵妇们买胭脂水粉的首选之地。掌柜的姓钱,四十多岁,圆脸小眼,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。
钱掌柜接过香皂,看了半天,闻了闻,又用指甲抠了一点,放在嘴里尝了尝。
阿诚看得眉头直皱:“掌柜的,这不是吃的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钱掌柜咂了咂嘴,“里面有猪油、草木灰、还有草药。配方倒是简单,但这工艺……不简单。”
阿诚心里一惊。这个钱掌柜,光靠闻和尝就能猜出配方里有什么,确实不简单。
“这东西,怎么用?”钱掌柜问。
阿诚按照顾念教的方法,当场演示了一遍。钱掌柜看着他搓出来的泡沫,眼睛越来越亮。等他洗完手,钱掌柜拉过他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“好东西。”钱掌柜放下阿诚的手,语气里满是赞叹,“老夫做了二十年的脂粉生意,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。比皂角好用一百倍,洗完还不。这东西,如果价格合适,不愁卖。”
“王妃说了,利润五五分。”阿诚说。
钱掌柜的眼珠转了转:“五五分太高了,三七分,宝芳斋拿七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阿诚伸手去拿香皂。
“等等——”钱掌柜按住他的手,“四六,不能再高了。”
“五五。”阿诚说,“王妃说了,这是独家配方,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会做。你不卖,有的是人想卖。”
钱掌柜咬了咬牙:“成交。”
第一批香皂,二十块,在宝芳斋上架的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。
不是因为阿诚的推销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钱掌柜的营销手段高明。他没有直接把香皂摆上货架,而是让店里的伙计先试用。伙计们用香皂洗完脸,皮肤白了一个度,被来店里的客人看到了,客人问用的是什么,伙计就说是店里新到的货,叫“香皂”。客人们试用之后,几乎人人都买了。
一传十,十传百,不到三天,全京城的贵妇都知道宝芳斋有一种叫“香皂”的神器,洗完脸又净又滑嫩,比宫里用的澡豆还好用。
第二批,五十块,三天卖完。
第三批,一百块,五天卖完。
顾念手里的银两,从萧夜澜给的一千两,变成了三千两,又变成了五千两。
但这还不是最赚钱的。
香皂火了之后,顾念趁热打铁,推出了另一款产品——玉容膏。
玉容膏的配方来自她前世的记忆。她在急诊科的时候,有一个老中医同事,家里祖传的玉容散方子,美白祛斑效果特别好。那个同事退休前把方子给了她,说“你是西医,用不上这个,留着当个纪念吧”。顾念当时没在意,把方子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。但那个方子的每一样药材、每一个剂量,都刻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白芷、白蔹、白茯苓、白术、白僵蚕、白附子、白芨、珍珠粉——八白散,加上蜂蜜和蛋清调和,涂在脸上,能美白、淡斑、紧致皮肤。
顾念在厨房里偷偷配了一批,装在小小的青瓷罐里,每罐大约能用半个月。她让阿诚拿到宝芳斋去卖,定价十两银子一罐。
十两银子,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饭。
但京城的贵妇们眼都不眨一下就买了。
第一批五十罐,一天售罄。
第二批一百罐,两天售罄。
第三批——顾念叫停了。
“不能再卖了。”她对阿诚说,“从今天起,玉容膏限量供应,每月只出五十罐。先到先得,卖完为止。”
阿诚不解:“王妃,为什么?明明可以卖更多——”
“因为稀缺。”顾念说,“越少的东西,越珍贵。一个月五十罐,每罐二十两,不比一个月两百罐、每罐十两赚得少。而且,那些买不到的贵妇会更想要,下个月会抢得更凶。”
阿诚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相信王妃的判断。
果然,当宝芳斋挂出“玉容膏每月限量五十罐”的牌子后,店门口排起了长队。有些贵妇甚至提前三天派人来排队,就为了抢一罐玉容膏。
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,每次见到阿诚都拉着他的手说:“王妃真是神了,老夫做了二十年生意,从没见过这么会卖的。”
一个月后,阿诚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顾念面前。
“王妃,这是这个月的利润,一共三千二百两。”
顾念打开袋子,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锭,点了点头。加上之前的一千两和陆续进账的,她现在手里有将近八千两银子。这笔钱,足够她打造全套手术器械、购买上等药材、甚至在王府外面置办一个秘密的据点。
“阿诚。”顾念说,“帮我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王妃请说。”
“去京城找一家可靠的铁匠铺,我要打一批东西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,展开,上面画着十几件形状各异的器械——手术刀、止血钳、持针器、组织剪、骨膜剥离器、骨凿、骨锉——每一件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要求。
阿诚看着那张图纸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些东西,他一件都不认识。但他能看出来,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铁器,而是需要极高的工艺才能打造出来的精密器械。
“王妃,这些是……”
“救王爷命的东西。”顾念说,“去找最好的铁匠,花多少钱都行。每一件都要做到分毫不差,差一点,王爷的腿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阿诚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他将图纸小心地折好,贴身收藏。
“王妃放心,阿诚一定办妥。”
那天晚上,顾念坐在窗前,数着桌上的银锭。
小满在旁边伺候,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,眼睛都直了。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王妃,您打算用这些银子做什么?”小满好奇地问。
顾念歪着头,冲她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拿起一锭银子,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。
小满:“……王妃,那是银子,不能吃。”
顾念把银子从嘴里拿出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,重新放回桌上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间隔精确到秒。
顾念的嘴角微微上翘。
八千两。
这只是开始。
等她治好了萧夜澜的腿,等她在京城站稳了脚跟,等她有了自己的势力——她会赚更多的钱,做更多的事,救更多的人。
前世的她,拼了命地救人,最后猝死在了手术台上。
这一世,她要活着。
不仅要活着,还要活得好好的。
顾念转身走回桌前,将银锭一枚一枚地装回袋子里,扎紧袋口,递给小满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。
“是,王妃。”
小满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,走出了房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回过头,看着顾念。
“王妃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真厉害。”
顾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傻笑,不是伪装,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、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。
“你也厉害。”她说。
小满的脸红了,抱着银子跑了出去。
顾念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听着小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。叶子已经完全黄了,边缘卷曲,叶脉清晰可见。
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很快就可以了。”
前院书房。
萧夜澜坐在书案前,面前放着一块香皂和一小罐玉容膏。这是阿诚今天送来的,说是王妃让他转交的。
萧夜澜拿起那块香皂,在手里转了转。淡绿色的方块,表面光滑,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。他沾了水,搓了搓,白色的泡沫在指缝间涌出来。
他洗了手,用棉布擦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净、光滑、不紧绷。
“倒是有趣。”他将香皂放回桌上,又拿起那罐玉容膏,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。白芷、白茯苓、珍珠粉,还有蜂蜜的甜香。
他将盖子盖好,放在一边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黑衣人从暗处闪出。
“王妃这个月赚了多少钱?”
“回王爷,八千二百两。”
萧夜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不到一个月,八千两。这个女人,赚钱的本事不比医术差。
“她在做什么?”
“在做香皂和玉容膏,让阿诚拿到宝芳斋去卖。宝芳斋的钱掌柜想跟王妃长期,王妃还没答应。她说要再等等,等价格再涨一涨。”
萧夜澜的嘴角微微上翘。
“这个女人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什么都算得这么精。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,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爷的语气,听起来不像是责备,更像是……欣赏?
萧夜澜挥了挥手,黑衣人退下了。
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桌上那块香皂和那罐玉容膏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起玉容膏,打开盖子,用手指蘸了一点,涂在了手背上。膏体细腻柔滑,推开之后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,留下一层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光泽。
萧夜澜看着自己那只涂了玉容膏的手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是风从湖面上掠过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“顾念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将玉容膏的盖子盖好,放在了书案最里面的抽屉里——那个抽屉里放的,都是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,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只有书房的烛火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