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皂和玉容膏在京城贵妇圈中火了之后,顾念的名头也跟着传了出去。但传出去的方式,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。
“听说了吗?镇南王府那个傻王妃,居然会做香皂!”
“什么香皂,我听说她还会做玉容膏,宝芳斋卖二十两一罐那个。”
“一个傻子能做出什么好东西?怕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“可她做出来的香皂确实好用啊,我洗了一次脸,皮肤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”
“那又怎样?再好的香皂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傻子的事实。我表姐的丫鬟的 cousin 在王府当差,说那个王妃每天口水流一口,见人就傻笑,连筷子都不会拿。”
“啧啧啧,残王娶了个傻子,真是造孽啊。”
这些对话,在京城的茶楼酒肆、闺阁绣楼里反复上演,版本各异,但核心内容大同小异——镇南王萧夜澜娶了个傻子王妃,那个傻子王妃虽然会做香皂和玉容膏,但本质上还是个傻子。
流言蜚语像秋天的落叶,飘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有人同情萧夜澜,说一个战功赫赫的王爷,居然沦落到娶傻子冲喜的地步,实在是朝廷刻薄寡恩。有人嘲笑丞相府,说丞相为了攀附权贵,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往火坑里推,虎毒尚不食子,丞相比老虎还狠。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等着看这个傻子王妃什么时候被王爷休掉,或者什么时候自己闹出更大的笑话。
但这些流言,顾念一句都没有听到。
不是因为她消息闭塞,而是因为她本不在乎。
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:卯时起床,辰时给萧夜澜做第一次康复治疗,巳时回厨房捣鼓香皂和玉容膏,午时用膳,未时小憩,申时做第二次康复治疗,酉时研究药方和手术方案,戌时洗漱,亥时就寝。
雷打不动,复一。
流言是什么?能吃吗?能治腿吗?能赚钱吗?都不能。所以,与己无关。
倒是小满气得不行。
这天下午,小满从外面回来,眼圈红红的,手里端着的燕窝碗都在发抖。
顾念正坐在窗前研究一张人体下肢的解剖图——这是她据记忆重新画的,比之前那张更加精细,连腓总神经的分支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听到小满的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小满的表情,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小满咬着嘴唇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忍住:“王妃,外面的人说您坏话,说得可难听了。”
顾念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: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您是傻子,说王爷娶了您是倒了八辈子霉,说您做的香皂和玉容膏肯定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配方,还说要不了多久王爷就会把您休了——”小满越说越气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“王妃您明明不是傻子,您比她们所有人都聪明,她们凭什么这样说您——”
顾念看着她哭,没有安慰,也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:这些流言,是从哪里传出来的?
京城的贵妇们买了她的香皂和玉容膏,用得好,夸还来不及,怎么会到处说她是傻子?就算有人说,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、这么广。这背后,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。
是谁?
丞相府的人?有可能。顾婉宁把她当成替嫁的弃子,没想到她不但没死在王府,反而混得风生水起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散布一些流言,败坏她的名声,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傻子,从而削弱她在王府的影响力。
太子的人?也有可能。太子一心想除掉萧夜澜,而她是萧夜澜身边越来越重要的人。如果能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傻子,那她说的话、做的事,就不会有人当真。一个傻子的证词,在朝堂上是没有分量的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柳姨娘。
柳姨娘上次被她当众“治”出了月事,丢了大人,心里肯定恨得牙痒痒。她虽然没有明着报复,但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事,太符合她的人设了。
顾念想了一圈,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“小满。”她开口了。
小满抹着眼泪:“王妃?”
“去把阿诚叫来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,但还是照做了。
片刻后,阿诚来了。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好了,动起来灵活自如,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。他站在顾念面前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坚定。
“王妃,您找我。”
“外面的流言,你听说了吗?”顾念问。
阿诚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:“听说了。有些话很难听,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,看看是谁在背后散播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顾念说,“查出来又怎样?打一顿?关起来?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。”
阿诚不解:“那王妃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流言继续传。”顾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传得越广越好。”
阿诚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还不是我‘恢复神智’的时候。”顾念说,“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傻子,对我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一个傻子,没人会提防。一个傻子,做对了事是碰巧,做错了事是正常。一个傻子,可以躲在暗处,看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一个个跳出来,然后——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微冷。
“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我是个傻子的时候,我再让他们看看,这个傻子到底能做什么。”
阿诚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王妃的眼神,和王爷有时候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那是一种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猛兽,终于看到了猎物时才会有的光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阿诚低下头,“流言的事,属下不再过问。”
“嗯。”顾念重新拿起笔,继续画她的解剖图,“小满,燕窝放下,你先出去吧。阿诚留下,我有别的事交代。”
小满擦了擦眼泪,将燕窝碗放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顾念和阿诚。
“手术器械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顾念问。
阿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列着几家铁匠铺的名字和报价。
“属下找了三家京城最好的铁匠铺。第一家叫‘老李铁铺’,手艺最好,但价格最贵,而且工期长,要三个月。第二家叫‘永兴坊’,价格中等,工期两个月,但手艺比老李铁铺差一些。第三家叫‘金工坊’,是新开的铺子,掌柜的是个年轻人,手艺不错,价格也便宜,工期一个月,但属下担心他经验不足,做不出王妃要的精度。”
顾念想了想,说:“带我去看看金工坊。”
阿诚犹豫了一下:“王妃,您现在的身份……不太方便出门吧?”
“所以不能让人认出来。”顾念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翻出一件小满的灰色比甲和一条粗布裙子,“我扮成你的丫鬟,跟在你后面,低着头不说话,没人会注意。”
阿诚瞪大了眼睛:“王妃,这太冒险了——”
“冒险?”顾念一边换衣服一边说,“比在刺客刀下取箭头还冒险?”
阿诚闭上了嘴。
两刻钟后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,沿着僻静的小巷,朝京城东市驶去。马车里,顾念穿着灰色比甲,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,了一木簪,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,看起来灰扑扑的,和王府里那个“傻子王妃”判若两人。
阿诚坐在她对面,一脸紧张,手心全是汗。
“放松。”顾念说,“你这样紧张,反而引人注目。”
阿诚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。
马车在东市的一条巷口停下。阿诚先下车,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可疑的人,才伸手扶顾念下来。
金工坊在巷子的最深处,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净净。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金工坊”三个字,笔锋端正有力。门面两侧各挂着一串铜铃,风吹过的时候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顾念跟着阿诚走进铺子,眼睛快速扫了一圈。
铺子里摆满了各种铁器和铜器——有农具、有厨具、有兵器,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用途的器具。做工算不上顶级,但每一件都很规整,没有毛刺,没有歪斜,说明这家铺子的工匠基本功扎实。
“掌柜的在吗?”阿诚提高了声音。
“在在在——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里间传来,接着走出来一个人。
这个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和普通铁匠粗黑的手指完全不同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双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。
“二位客官,想要点什么?”掌柜的笑嘻嘻地迎上来。
阿诚从袖中取出那张图纸,展开,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目光落在图纸上,笑容渐渐消失了。他拿起图纸,凑到灯光下,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画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阿诚看了顾念一眼,顾念低着头,没有任何表示。
“你只管能不能做,别的不该问别问。”阿诚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掌柜的深吸一口气,将图纸平放在柜台上,用手指指着上面的每一件器械,一件一件地分析:“这一件,刀刃要薄到透光,淬火的时候温度差一分就会裂。这一件,钳口要对得严丝合缝,差一头发丝都夹不住东西。这一件,弹簧的力度要恰到好处,太紧了弹不动,太松了回不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阿诚,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:“这些东西,我以前从未见过。这位客官,您是从哪里弄到这张图纸的?”
阿诚没有回答。
掌柜的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能做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”掌柜的说,“每一件都需要反复试验,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顾念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。两个月,加上后续的康复训练和术前准备,萧夜澜的手术大概要等到三个月后。这个时间,她可以接受。
她悄悄伸出手,在阿诚的后腰上点了一下。
阿诚会意,对掌柜的说:“两个月可以,但价格要公道。而且,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的徒弟和伙计。”
掌柜的点了点头:“做生意讲究诚信,客官放心,金工坊的口碑,不是一天建起来的。”
阿诚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:“这是定金。两个月后,我来取货。做得好,还有重赏。”
掌柜的接过银子,掂了掂分量,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:“客官放心,金工坊一定让您满意。”
从金工坊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阿诚护着顾念上了马车,马车沿着来时的路,缓缓驶回王府。
“王妃,您觉得这个掌柜的可信吗?”阿诚问。
顾念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想了想:“可信。他的手很净,指甲修得整齐,说明他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。他的眼睛很亮,看图纸的时候没有贪婪,只有专注,说明他是真心喜欢这门手艺。他问图纸来源的时候,语气是好奇而不是试探,说明他不是任何人的眼线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阿诚:“这个人,可以用。”
阿诚点了点头,在心里默默记下了。
马车在王府后门停下。阿诚先下车,确认周围没有人,才扶顾念下来。
顾念刚走到后门口,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。
“王妃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顾念抬头,看到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正看着她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的锅底灰扫过,从她身上的灰色比甲扫过,从她沾了泥土的布鞋上扫过,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。
“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出去转了转。”顾念说,语气坦然。
“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出去?”
顾念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王爷是担心我,还是在审问我?”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然后推动轮椅,转过身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顾念跟在他身后,走进了王府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。她打了个哆嗦,加快了脚步。
轮椅在前面慢慢走,她跟在后面慢慢跟。一前一后,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,在月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外面的流言,你听说了吗?”萧夜澜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。
“听说了。”顾念说。
“不在意?”
“不在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流言是别人的嘴,康复计划是我的手。”顾念说,“别人的嘴管不住,我的手能管住。把时间花在管不住的事情上,不如花在能管住的事情上。”
萧夜澜推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继续向前,没有再说话。
月光如水,洒在青砖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两道影子在月光下并排前行,慢慢融入了王府深处的夜色中。
那天晚上,顾念洗完澡,坐在窗前擦头发。
小满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,放在桌上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顾念头也没抬。
“王妃,奴婢想不明白。”小满的声音低低的,“您明明不是傻子,为什么不让奴婢告诉别人?外面的流言传得那么难听,您就不生气吗?”
顾念放下毛巾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小满,你知道在深水里,什么东西活得最久吗?”
小满想了想:“鱼?”
“不是。”顾念说,“是石头。石头沉在水底,不动,不说话,不冒泡。没有人注意到它,没有人提防它。但它就在那里,稳稳地坐在河床上,看着水面上的风浪一波一波地过去,自己纹丝不动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小满。
“我现在就是那块石头。等水面上的风浪都过去了,等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都跳累了,我再从水底浮上来。到那时候,谁也挡不住我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,但她从王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那光很亮,很稳,像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。
“奴婢懂了。”小满点了点头,端着空碗退了出去。
顾念重新看向窗外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漆黑的天幕上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。
她伸出手,对着月亮,五指缓缓张开。
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,落在她的眼睛上,落在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上。
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再等等。”
前院书房。
萧夜澜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阿诚刚送来的报告。报告上写着王妃今天去过的地方、见过的人、说过的话,一字不差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——“王妃说:‘把时间花在管不住的事情上,不如花在能管住的事情上。’”
萧夜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报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把时间花在管不住的事情上,不如花在能管住的事情上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嘴角微微上翘。
这个女人。
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他?
他睁开眼,拿起笔,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。
“顾念。”
然后,他将报告折好,放进书案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——和那块香皂、那罐玉容膏放在一起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,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只有书房的烛火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