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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顾念没有真晕。

她只是需要时间思考,也需要让所有人从紧张的场面中抽离出来,给她一个缓冲的空间。当她被抬回院子、放到床上的时候,她的眼睛就睁开了,清明得像两汪泉水。

小满正在旁边抹眼泪,看到顾念突然睁眼,吓了一跳:“王、王妃,您醒了?”

顾念歪着头,冲她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坐了起来,手脚并用地往床下爬。

“王妃您要去哪儿?您不能乱动啊——”小满手忙脚乱地拦她。

顾念不理,踉踉跄跄地走到桌前,端起桌上的冷茶壶,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。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,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
她在想刚才那个伤口。

脓腔已经切开了,引流通道建立,乌头粉撒上去起到了初步的抗炎和镇痛作用。但那只是临时措施,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。伤口内部的坏死组织没有彻底清除净,脓腔壁上的纤维蛋白膜还在,如果不做彻底的清创,感染会卷土重来。

她还需要做一步——

清创。

彻底的清创。

然后用消毒后的缝线将伤口闭合,或者至少部分闭合,减少二次感染的风险。

但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,她能用的工具太有限了。手术刀不够锋利,没有持针器,没有镊子,没有缝合线——等等,缝合线。

顾念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剩菜旁边的一麻绳上。

麻绳太粗了,不行。

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头发。头发太细,没有张力,也不行。

她的目光继续在屋子里搜索,最后落在了床幔上——床幔的边角有一小段脱线的丝线,细而韧,是蚕丝。

蚕丝!前世的医用缝合线,最早就有用蚕丝的。蚕丝蛋白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,可以被人体吸收一部分,而且足够坚韧。

顾念走过去,将那脱线的丝线扯了下来,大约有一尺长,够用了。她把丝线卷起来,小心地藏进袖中。

针呢?

她需要一弯针。弧形的弯针,便于在狭小的伤口内作。前世的缝合针有1/2弧、3/8弧,她最常用的是1/2弧——灵活、精准、便于控制。

顾念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银簪上。

簪子的末端很细,可以磨成针。但银太软了,用来缝合肌肉和皮肤,可能会弯。她需要更硬的材料——钢。

废弃的院子里那些生锈的铁器。

如果有人能帮她搞到一块足够细的钢片,她可以打磨成真正的缝合针。但在这之前,她只能用银针凑合。

顾念拿起银簪,在桌面上用力一掰,簪子应声断成了两截。她拿起较细的那一截,用指甲试了试断面的锋利程度——不够,太钝了。

她需要磨刀石。

“王妃——您把簪子掰断了?”小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那是王爷赐的——”

顾念抬起头,冲她傻笑了一下,然后把手里的半截银簪塞进嘴里,咬了两口,“咯嘣咯嘣”地嚼了起来。

“王妃!”小满扑过来,从她嘴里把银簪抢出来,“您不能吃这个!会死的!”
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口水直流。

小满抱着那半截银簪,欲哭无泪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一个侍卫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王妃,阿诚的烧还没退,王爷请您——请王妃再去看看。”

顾念注意到,他说的是“请”,不是“叫”。

一字之差,意味不同。

萧夜澜对她的态度,已经开始微妙地变化了。

顾念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小满想拦她,被她一甩手推开了。她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阿诚的新房间——一间比之前净得多的厢房,通风良好,阳光充足。

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守在床边。

他看到顾念来了,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
顾念走到床前,低头看了看阿诚。他的脸色还是红的,嘴唇裂,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。她用装傻的方式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还是很烫,但比之前好了一点。

她需要做进一步的清创和缝合。

顾念转过身,踉跄着走到桌前,拿起桌上的茶壶,将茶水倒掉,然后走到门口,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壶内壁——净。可以用来做冲洗的工具。

她又看到了墙角放着一坛酒。

顾念走过去,抱起酒坛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烧酒,度数不低,大概有五十度左右。

酒精。

75%的酒精是最好的消毒剂,但这个时代的蒸馏技术最多只能做到五十度。不过,五十度也勉强够用了,至少比没有强。

顾念抱着酒坛,踉跄着走回床边,将酒坛放下,然后伸手去解阿诚手臂上的布条。

“王妃,您要做什么?”太医还没走,站在角落里,一脸戒备地看着她。

顾念不理他,自顾自地拆开了布条。伤口暴露出来,脓液比之前少了一些,但伤口内部的组织呈现出一种暗红色,那是坏死的肌肉纤维,必须清除掉。

她需要刀。

顾念从袖中摸出那柄手术刀,在酒坛里蘸了蘸——用烧酒给刀片消毒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刀锋对准了伤口内部的坏死组织。

第一刀。

她刮掉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肌肉纤维。

第二刀。

又刮掉了一块。

第三刀、第四刀、第五刀——

她的手法又快又稳,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坏死组织和健康组织的交界线上。那些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的腐肉,在她的刀下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,一片一片地被清理净。

太医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
他不是没见过清创。他做了三十年太医,给人刮过骨、放过血、拔过毒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法——快、准、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。就像……就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上千遍、上万遍。

萧夜澜的目光也从阿诚的伤口移到了顾念的手上。

他看到了那只手的稳定性。

那只手没有一丝颤抖。

一个傻子,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手?

清创完毕。伤口内部露出了鲜红色的健康组织,那是好肉,是会自己生长的好肉。顾念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,然后从袖中摸出了那截银簪和丝线。

她需要把银簪弯成弧形。

顾念将银簪咬在嘴里,用两只手用力掰了几下。银的延展性很好,在她的暴力作下,簪子渐渐弯成了一道弧线——大约1/2弧,和前世她最常用的缝合针弧度几乎一致。

然后,她将丝线穿进簪子末端那个原本用来系流苏的小孔里。孔太小了,丝线穿了几次才穿过去。

一切就绪。

顾念再次将弯针在烧酒里蘸了蘸,然后对准了伤口的一侧。

第一针。

银入皮肤,穿过皮下组织,从伤口另一侧穿出。力度均匀,角度准确,深度刚好。她的手轻轻一提,丝线跟着穿了过去。

打结。

顾念的手指飞快地绕了几圈,一个外科结成形了——紧、稳、不会滑脱。她用力一拉,伤口两侧的皮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。

第二针。

第三针。

第四针。

四针下去,伤口被完美地闭合了。缝合的边缘平整、均匀,间距一致,像是一件精心编织的艺术品。

太医张大了嘴巴,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做了三十年的太医,见过无数次缝合。太医们缝合伤口用的是麻线和大头针,缝出来的伤口歪歪扭扭,像蜈蚣爬过一样。但眼前这个傻子王妃缝出来的伤口——天衣无缝。

这不是缝合。

这是绣花。

这是一个在绣花上有极高造诣的人,才能做到的精细程度。

可她是傻子啊!

太医的脑子彻底乱了。

萧夜澜的目光从顾念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。

顾念正在打最后一个结。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,眼神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。那一刻,她不像一个傻子,不像一个王妃,甚至不像一个女人。

她像一个——

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
缝合完毕。顾念将多余的丝线剪断——用牙齿咬断的,因为她的手边没有剪刀。然后,她将酒坛里的烧酒倒在伤口上,冲洗掉表面的血迹和杂质。

最后,她撕下自己裙摆上的一块布条,将伤口包扎起来。

做完这一切,顾念长出一口气,歪着头看着萧夜澜,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她不是装的。

她是真的累。

清创缝合是最耗费体力的外科作之一,前世有手术台、有无影灯、有专业的护士配合,她做起来游刃有余。但现在,她蹲在地上,用一把粗糙的手术刀、一自制的弯针、一段脱线的丝线、一坛五十度的烧酒,在没有助手、没有器械、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,完成了这台手术。

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肌肉疲劳。

萧夜澜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顾念,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身后的侍卫说:“把王妃扶起来,给她倒杯水。”

侍卫照做了。

顾念接过水杯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,然后又开始“嘿嘿”傻笑,笑得口水直流,看起来又痴又呆,和她刚才那副专注到偏执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太医终于忍不住了,走到萧夜澜面前,拱手道:“王爷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王妃她……她的手法,臣从医三十年从未见过。那弯针、那缝法、那清创的手法,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臣斗胆问一句——王妃师从何人?”

萧夜澜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:“她是个傻子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“傻子做的事,不需要解释。”萧夜澜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
太医张了张嘴,最终闭上了。

他不敢再问。但他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——那个傻子王妃到底是什么来历?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缝合术,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?
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一个时辰后。

“退了!烧退了!”

侍卫的喊声响彻了整个院落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
所有人涌进房间,围在阿诚的床前。阿诚的额头不烫了,面色从红变成了正常的肤色,呼吸平稳而均匀,他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,喊了一声“水”。

奇迹。

这是所有人脑子里的同一个词。

太医颤抖着手给阿诚把了脉,脉象从昨天的“数而无力”变成了今天的“缓而有力”。他从医三十年,见过无数病人死去,也见过无数病人活过来,但从来没有见过——一个已经被他判了的人,在短短几个时辰内,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。

而拉他回来的,是一个傻子。

太医转过头,看向坐在角落里啃手指的顾念。

顾念正把大拇指塞在嘴里,啃得津津有味,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流,糊了一手。看到太医在看她,她抬起头,冲他“嘿嘿”笑了一下,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
太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他转过头,深吸一口气,对萧夜澜说:“王爷,臣……臣服了。王妃医术之高超,臣望尘莫及。臣斗胆,想请王妃指点一二。”

萧夜澜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“她不会说话。”萧夜澜说。

太医一愣。

“她是傻子。”萧夜澜补充道,“傻子不会教人。”

太医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顾念坐在角落里,啃着手指,看着这一切,心里在偷笑。

她当然不会教太医。她现在的身份是傻子,傻子可以“碰巧”救人,但不能系统地传授医术。一旦她开始教人,她的“傻”就装不下去了。

所以,她只能继续傻下去。

至少,在找到合适的时机之前。

夜幕降临。

顾念回到自己的院子,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今天这一仗,打赢了。

阿诚的命保住了,她在王府的地位上升了一个台阶,萧夜澜对她的信任增加了几分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众人面前展示了自己的医术——虽然是以“傻子碰巧做对了事”的方式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手艺。

这就够了。

现在,她只需要等待。

等待有人来问她:“王妃,您是怎么做到的?”

到那时,她就可以“慢慢恢复神智”,一点一点地暴露自己的真实能力,而不是一下子从傻子变成神医,引起所有人的怀疑。

顾念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冷茶,慢慢地喝了下去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子,在地上画出一方明亮的光斑。

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间隔精确到秒。
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
顾念放下茶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她将继续装傻。后天,继续。大后天,继续。

直到有一天,她不再需要装。

那个子,不会太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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