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顾念来到王府的第十一个夜晚。
白天的治疗一切如常。热敷、按摩、被动活动,萧夜澜的左腿反应越来越明显,甚至在按摩小腿肚的时候,他的脚趾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——那是原始反射恢复的信号,说明神经和肌肉的连接正在重建。
顾念对这个进度很满意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十天,她就可以尝试让萧夜澜做主动的足背屈动作了。
但她没有料到,平静会在深夜被打破。
那天晚上,顾念睡得很沉。
连来的高强度的康复训练让她疲惫不堪。按摩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,每天两次,每次半个时辰,她的手指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手腕的筋脉也隐隐作痛。但她不能停。萧夜澜的腿每耽误一天,肌肉萎缩就会加重一分,手术的难度就会增加一分。
所以她咬牙撑着。
入睡前,她像往常一样检查了门窗,将银针藏在枕头底下,手术刀藏在袖子里——这件褙子她晚上也不脱,因为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。
这是前世的职业习惯。急诊科的值班室,没有人会脱了衣服睡觉。因为呼叫铃随时会响,随时要冲出去抢救病人。
今夜,呼叫铃没有响,但窗外的动静比任何呼叫铃都更加惊心动魄。
顾念是被一阵金属碰撞声惊醒的。
“叮——铛——”
那是兵器交击的声音,尖锐而刺耳,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涟漪。
顾念的眼睛在三秒内完全睁开,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。她没有点灯,而是摸黑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向外望去。
院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月亮洒下的微弱银光,将屋顶和树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
但远处的动静告诉她,出事了。
兵器碰撞声从王府的前院方向传来,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近。夹杂着喊声、惨叫声、以及某种金属利器砍入肉体的闷响。
刺客。
顾念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镇南王府的守卫她亲眼见过——三步一哨,五步一岗,黑衣亲卫各个身手不凡,普通人本不可能闯进来。能突破这些守卫、一路到这里的刺客,绝对不是普通人。
他们的目标是谁?
萧夜澜。
或者——她。
顾念迅速穿好鞋子,将银针和手术刀贴身藏好,然后走到门边,将门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,白惨惨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了。
“有刺客——保护王爷——”
“往西边去了——拦住他——”
“啊——”
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。
顾念的心跳加快了。
她应该做什么?躲在屋子里,关好门窗,等待侍卫来处理?还是——
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,一个黑影就从院墙上翻了过来。
那动作快得像一只猎豹,无声无息,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顾念看清了他的轮廓——一身黑衣,黑布蒙面,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,刀刃上还在滴血。
刺客的目光扫过院子,落在了顾念的房门上。
四目相对。
透过门缝,顾念看到了那双眼睛——冰冷、残忍、没有任何感情,像是在看一件待宰的羔羊。
她来不及思考,本能地向后一闪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那柄弯刀劈开了门板。
“咔嚓——”
木屑四溅,门板从中间裂成了两半,弯刀的刀尖擦着顾念的鼻尖掠过,在距离她眼睛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顾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咚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但她没有叫。
不是因为她勇敢,而是因为前世的职业训练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在突发状况下,尖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止血、包扎、心肺复苏——这些才是能救命的动作。
她后退两步,右手伸向袖中,握住了手术刀的刀柄。
刺客显然没料到一个“傻子”会躲开他的一刀,微微愣了一下。但只是一瞬间,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酷的表情,弯刀再次举起,对准了顾念的咽喉。
“有人要你的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,“别怪我。”
弯刀劈下。
顾念的身体向右侧一闪——不是向后,是向右侧。向后会撞到床,没有退路。向右侧是桌子,桌子底下有空隙,可以钻过去。
这是前世她在自卫术课上学的:遇到危险,永远不要直线后退,要向两侧闪避。直线后退会被追上,侧向闪避能争取到时间。
弯刀劈在了她身后的床柱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床柱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。
刺客再次愣住。
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,那第二次呢?一个傻子,怎么可能连续两次躲开他的刀?
他的眼神变了。从冰冷变成了警惕。
“你不是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几分,“你是谁?”
顾念没有回答。她的右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了手术刀,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刺客看到那柄刀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意外。一个女人的手里握着的东西,不是簪子,不是剪刀,而是一柄他从未见过的、形状奇特的刀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那就更该死了。”
他再次挥刀。
这一次,他的速度更快,力量更大,弯刀带着破空之声,朝顾念的脖颈砍来。
顾念知道自己不可能正面接住这一刀。她前世学过一些术,但那只是最基本的自卫技巧,对付街头混混还行,对付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,本不够看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躲。
身体向下一蹲,弯刀从她头顶掠过,削断了几头发。顾念顺势一个翻滚,钻到了桌子底下,然后从另一侧钻了出来,拉开了和刺客之间的距离。
刺客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他说,“看来今天没白来。”
他大步跨过桌子,弯刀再次举起。这一次,他不再给顾念闪避的空间,刀锋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顾念背靠墙壁,无处可逃。
她握紧了手术刀,心里在想:如果这一刀躲不过去,她至少要在他身上留点东西。手术刀虽然小,但足够锋利,只要刺中要害——
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,一支箭矢破空而来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刺客的弯刀,巨大的冲击力将弯刀从刺客手中震飞了出去,“铛啷”一声落在了地上。
刺客猛地后退,转过头,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。
院门口,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手中握着一把短弓,弓弦还在微微颤抖。他的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亲卫,刀已出鞘,气腾腾。
“拿下。”萧夜澜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。
四个亲卫同时冲了上去。
刺客没有武器,但他并不慌张。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,和四个亲卫战在一起。他的身手极快,短匕在他手中像一条灵活的蛇,在刀光剑影中穿梭,一时之间竟然不落下风。
但四对一,差距很快显现出来。一个亲卫的刀划过了刺客的手臂,鲜血飞溅。刺客闷哼一声,一脚踹开面前的亲卫,转身朝院墙冲去。
他想跑。
“放箭。”萧夜澜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又是三支箭矢破空而出,两支射空,一支射中了刺客的小腿。刺客一个踉跄,从院墙上摔了下来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亲卫们一拥而上,将他按在地上,反剪双手,用铁链锁了起来。
“带下去,审。”萧夜澜说。
“是。”
亲卫们押着刺客退出了院子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,映出斑驳的血迹和被劈成两半的门板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木头碎屑的味道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缓缓来到顾念面前。
他的目光从她被削断的头发上扫过,从她握在手中的手术刀上扫过,从她脸上那道被木屑划出的浅浅血痕上扫过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镇定——和刚才那个在刀光剑影中翻滚躲闪的女人完全吻合。
“你没事吧?”萧夜澜问。
顾念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身手不错。”萧夜澜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一个丞相府的傻子,是怎么学会的?”
来了。
顾念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。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不断地暴露自己的“异常”。缝合、清创、针灸、按摩——这些都可以用“师父教的”来解释。但躲闪刺客的刀,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,是前世无数次值班巡逻、处理医闹、在混乱的急诊室里穿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。
这种反应,不是一个常年被关在后院的傻子能拥有的。
“我师父教的。”她重复着那套说辞。
“你师父还教你这个?”萧夜澜的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,“一个云游郎中,教你医术还不够,还教你武功?”
“不是武功。”顾念说,“是躲。他说,行走江湖,不会打架没关系,但一定要会躲。会躲才能活得久。”
萧夜澜盯着她看了片刻,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,一寸一寸地解剖着她,试图从她的表情、眼神、语气中找到破绽。
但顾念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她在心里默念:我是傻子,我是傻子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萧夜澜忽然问。
“一个老头。”顾念说,“白胡子,驼背,说话漏风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走遍天下,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,后来老了走不动了,就翻墙进丞相府的后院,找我说话解闷。”
“为什么找你?”
“因为只有我不告状。”顾念说,“其他人都会告状,告状了他就会被打。我不会,因为我傻。”
萧夜澜沉默了。
他当然不相信这个故事。一个走遍天下的高人,翻墙进丞相府的后院,找一个傻子解闷,还教了她医术和躲闪的技巧——这个故事漏洞百出,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荒谬。
但他没有拆穿。
因为拆穿了又能怎样?把她关起来?拷问她?了她?
她是他站起来的唯一希望。
而且——
萧夜澜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刚才刺客进来的时候,她完全可以尖叫,可以大哭,可以像所有正常的“傻子”一样吓得尿裤子。但她没有。她躲开了刺客的刀,还在刀锋下保持了冷静。
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到的。
这甚至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女探子能做到的。
这是一个人在面对生死时,身体里迸发出的最原始的本能。
那种本能,不是靠训练能得来的,是靠一次次在死亡边缘游走练出来的。
这个女人,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?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她面前,伸出手,将她手里那柄手术刀拿了过来。
刀锋上还沾着她的汗。
“今晚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他将手术刀重新放回她手里,“你的身份,我会继续替你圆。但从明天开始,你要更加小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的刺客,不是冲我来的。”萧夜澜看着她,目光沉重而复杂,“是冲你。”
顾念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最近的风头太盛了。”萧夜澜说,“救了阿诚,得罪了柳姨娘,又天天往我的书房跑。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做什么,但他们知道,你对我很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的敌人,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我重要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你重要的人。”顾念说。
萧夜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:“你是我的王妃。”
顾念没有接话。
月光洒在两人之间,像一条银色的河流,将他们隔在两岸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萧夜澜推动轮椅,转身朝院门口走去,“明天,我会加强你院子的守卫。”
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顾念站在破碎的门板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。夜风吹来,裹挟着血腥气和深秋的寒意,她打了个哆嗦。
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术刀,刀锋上沾着的汗已经被夜风吹了,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盐霜。
顾念握紧了刀柄,转身走进屋子。
门已经坏了,关不上。她将桌子推到门口,堵住了缺口,然后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壁,面对着门口,一夜没有合眼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刺客说“有人要你的命”。是谁?丞相府的人?太子的人?还是——萧夜澜自己在试探她?
如果是前两者,那说明她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。如果是后者——那说明萧夜澜对她的怀疑,比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。
不管是哪一种,她的处境都比之前更加危险了。
顾念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的计划。
从明天开始,她需要加快进度了。
不仅要治萧夜澜的腿,还要——
自保。
在这个机四伏的王府里,没有人能保护她,除了她自己。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只有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依旧整齐划一,间隔精确到秒,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古老计时器。
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,镇南王府的某间书房中,烛火还亮着。
萧夜澜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女人轮廓——歪着头,流着口水,看起来又傻又呆。
他拿起毛笔,在那个轮廓旁边写下了两个字:
“顾念。”
然后,他又写下两个字:
“是谁?”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凝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,悬而未落。
萧夜澜看着那两个字,久久没有动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