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,顾念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“王妃——王妃——”小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,“您快起来,出事了——”
顾念的眼睛在瞬间睁开,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。她来不及整理仪容,随手抓起床边的褙子披上,拉开房门。
小满站在门外,脸色惨白,手里举着一盏油灯,灯焰在夜风中剧烈摇晃,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怎么了?”顾念问,声音清醒得不像刚被叫醒的人。
“阿九——阿九出事了——”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他在巡夜的时候被刺客射了一箭,箭头卡在肩膀里取不出来,太医说再取不出来,他的手臂就保不住了——”
顾念的心猛地一沉。
阿九。萧夜澜身边的贴身暗卫,跟了他十年的老人。她虽然没见过他几次,但她知道,阿九是萧夜澜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不光是暗卫,还是萧夜澜的耳目、手足、甚至是半条命。
“带路。”顾念说。
小满愣了一下——王妃的声音太清晰了,语气太果断了,和平时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但情况紧急,她没有多想,转身就跑。
顾念跟在她身后,脚步快而稳。
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,吹得她的头发散在风中。她一边跑,一边从袖中摸出手术刀和银针,又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酒精的小陶罐——这些东西她从来不离身,连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。
前世的职业习惯。急诊科的值班医生,口袋里的听诊器、手电筒、签字笔,永远不会离身。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冲进来一个需要抢救的病人。
阿九被安置在王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。
顾念推门进去的时候,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房间里站着好几个人——太医在床边急得团团转,两个侍卫按着阿九的身体防止他乱动,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脸色铁青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念身上。
太医看到她,先是一愣,然后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:“王妃来了!快,快请王妃看看——”
他已经被阿九的伤势吓破了胆。箭头的倒钩卡在骨头缝里,他试了十几次都取不出来,每一次尝试都让阿九血流更多、脸色更白。他已经不敢再动了,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“傻子王妃”身上。
顾念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,径直走到床前。
床上的阿九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青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右肩上着一支箭,箭杆已经被锯断了,只留下大约两寸长的一截露在外面。伤口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,将身下的床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顾念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——冰凉,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下降。
她的目光落在箭头上。从露在外面的部分判断,这是一支锥形的破甲箭,箭头有三条棱,每条棱上都有倒钩。射入的角度是从上往下,贯穿了三角肌,箭头卡在了肩胛骨的关节盂边缘。
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位置。
肩胛骨的关节盂是肱骨头连接的地方,周围分布着腋神经、旋肱后动脉、以及肩关节的多条重要韧带。如果箭头再深一寸,就会伤到腋动脉——那会是致命的。如果箭头偏一分,就会伤到臂丛神经——那阿九的右臂就真的废了。
好在,射箭的人准头差了一点,或者说阿九运气好了一点,箭头刚好卡在了骨头最厚实的地方,没有伤到血管和神经。
但取出来的难度,比射进去的难度大一百倍。
箭头的倒钩卡在骨头里,硬拔只会把骨头撕碎,留下永久性的损伤。她需要先清理伤口周围的组织,暴露倒钩的位置,然后用工具将倒钩从骨头上撬下来,再将箭头取出。
整个过程,必须在阿九清醒的情况下进行——因为药还没配好,她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“需要做什么?”萧夜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而克制,但顾念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那一丝紧绷。
“所有人出去。”顾念头也不回地说,“小满留下。热水、净的棉布、烧酒,越多越好。再给我找一盏油灯,要最亮的那种。”
萧夜澜没有犹豫,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:“都出去。”
侍卫们鱼贯而出。太医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出去。房间里只剩下顾念、小满、萧夜澜和阿九。
“王爷,你也出去。”顾念说。
萧夜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推动轮椅,退到了门外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顾念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油灯放到床头的桌子上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光线正好照在阿九的肩膀上。
“小满,把酒精给我。”
小满手忙脚乱地从陶罐里倒出酒精,递给她。顾念将酒精倒在棉布上,开始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。酒精接触到破损的组织,阿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疼吗?”顾念问。
“不疼。”阿九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麻的。”
顾念点了点头。酒精伤口会产生剧烈的烧灼感,阿九却说是“麻的”——这说明他的痛觉已经开始迟钝了,是失血过多的表现。她必须尽快取出箭头,止血,否则他会休克。
她用酒精清洗了自己的双手,然后将手术刀在酒精里蘸了蘸,对准了伤口。
“阿九。”顾念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稳而坚定,“我要把你的伤口切开,才能取出箭头。会很疼,你忍着点。如果忍不住,就咬住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棉布,塞进阿九嘴里。
阿九咬着棉布,点了点头。
顾念的手腕一转,刀锋划破了皮肤。
她没有打麻药,因为没有任何麻药可用。她只能用最快的速度、最精准的手法,将手术时间压缩到最短,减少阿九的痛苦。
刀锋沿着箭头的方向划开了一条大约两寸长的切口,皮下组织和肌肉纤维暴露出来。顾念用银针做探针,拨开层层组织,找到了箭头的倒钩。
倒钩有三条,分别卡在肩胛骨的三个不同位置。最下面的一条已经嵌入了骨皮质,需要撬出来。
顾念用银针的尖端抵住倒钩的部,轻轻一撬——倒钩松动了一点。她换了一个角度,又撬了一下——倒钩从骨头里脱了出来。
阿九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。小满按住他的身体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“第一条。”顾念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还有两条。”
她的手指在伤口里灵巧地移动,银针和手术刀交替使用,像在演奏一首复杂的乐曲。第二条倒钩、第三条倒钩,一个接一个地从骨头里脱了出来。
箭头彻底松动了。
顾念用银针勾住箭头的部,轻轻一提——箭头从伤口里滑了出来,“叮”的一声落在托盘里。
三条倒钩上沾满了骨屑和血肉,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狰狞的光。
“出来了。”顾念长出一口气。
她没有停下。用酒精冲洗伤口内部,清除残留的骨屑和血块,检查有没有伤到大血管——没有。腋动脉搏动良好,臂丛神经完整,只有肌肉和骨骼的损伤。
止血、清创、缝合。
她的动作行云流水,和上一次救阿诚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,她的手更稳了,速度更快了,缝合的间距更均匀了。
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连眼泪都忘了擦。
她知道王妃不简单。但她不知道,王妃竟然这么不简单。
那一手缝合的功夫,比太医院的御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那专注的眼神,那沉稳的手法,那在血肉之间游刃有余的自信——
这不像是在治病。
这是在创作。
最后一针打完,顾念打了个结,用酒精冲洗伤口,然后用净的棉布包扎起来。
她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,低头看着阿九。阿九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
“箭头取出来了。”顾念说,“你不会有事的。手臂保住了,功能也能恢复,但要好好休养。”
阿九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感激。
“王妃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从今天起,阿九的命,是王妃的。”
顾念摇了摇头: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不。”阿九吃力地抬起左手,抓住了顾念的衣袖,“王妃,你不懂。我跟了王爷十年,受过无数次伤,流过无数次血。但从来没有人——从来没有人,在我快死的时候,拼了命地救我。”
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“太医们怕担责任,不敢治。大夫们怕治不好丢了名声,不肯治。只有王妃——只有王妃,不怕脏,不怕血,不怕背上‘治死人’的罪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王妃,你是我阿九这辈子,除了王爷之外,第一个愿意为我拼命的人。”
顾念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阿九的手背:“好好养伤。等你好了,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事。”
阿九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顾念站起身,转身看向门口。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,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正看着她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也许是在她取箭头的时候,也许是在她缝合的时候,也许是在阿九哭着说“王妃是我第一个愿意为我拼命的人”的时候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顾念注意到,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处理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顾念说,“箭头取出来了,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。休养一个月,手臂功能可以恢复。”
萧夜澜点了点头,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——她的手上全是血,了的和没的混在一起,将她的手指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你手上全是血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“回去洗。”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递给她。
顾念愣了一下。
那是男人的帕子,素白色,没有任何花纹,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“萧”字——是萧夜澜随身用的。
“擦擦。”萧夜澜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顾念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素白的帕子被血染红了一大片,像绽开了一朵花。
“帕子脏了。”她说,“洗净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萧夜澜推动轮椅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但今天的节奏,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顾念攥着那块沾血的帕子,站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,素白的底色上开着一朵红色的花。
顾念将帕子叠好,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袖中。
然后,她歪起头,流下口水,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门。
“嘿嘿,嘿嘿嘿。”
小满跟在身后,看着她踉跄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她不知道王妃为什么要装傻。但她知道,王妃是她见过的最聪明、最勇敢、最善良的人。
不管王妃是傻还是不傻,她都会跟着她。
一辈子。
那个夜晚,镇南王府有两个人没有睡着。
一个是阿九。他躺在床上,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伤口处隐隐作痛。但他不觉得疼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——王妃蹲在他面前,手上全是血,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珍宝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发了一个誓。
从今往后,谁要动王妃一头发,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。
另一个人,在前院的书房里。
萧夜澜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他手里握着一块帕子——一块和给顾念那块一模一样的帕子,素白色,边角绣着一个“萧”字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字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顾念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,他将帕子握紧,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月光如水。
夜凉如霜。
镇南王府的深夜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