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事件后的第二天一早,顾念就被请到了前院书房。
说是“请”,其实不太准确。来传话的侍卫面色比以往更加严肃,语气也更加生硬,说的原话是:“王爷请王妃立刻过去。”那个“立刻”咬得极重,像是在强调事情的紧迫性。
顾念依旧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不施粉黛。她歪着头,口水流了一口,被小满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前院。
但她的心里一点也不踉跄。
她知道今天这一关必须过。昨晚的刺客事件暴露了她太多的“异常”——躲闪的速度、冷静的判断、握刀的姿势,这些都不该是一个傻子能有的。萧夜澜不是瞎子,他一定看出了什么。
今天,就是摊牌的子。
书房的门敞开着,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。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和信件,但今天的文书和往不同——不是公文,不是信件,而是一张摊开的、画满线条的宣纸。
顾念走近了一些,看清了那张纸上画的东西。
是她前天画的那张人体下肢神经分布图。
萧夜澜没有抬头,手指在图上轻轻叩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书房里,却像鼓点一样敲在顾念的心上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顾念没有坐。她歪着头,看着萧夜澜,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开始啃。
萧夜澜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不冷,不热,不带任何情绪。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注视,让顾念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——像被一只猛兽盯着,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。
“别装了。”萧夜澜说,“昨晚的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顾念啃脚丫子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疲惫。
和昨晚看到她躲开刺客那一刀时,一模一样。
顾念放下了脚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到椅子前坐下。动作脆利落,眼神清明冷静,和刚才那个流着口水啃脚丫子的傻子判若两人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?”她问。
“第一天。”萧夜澜说,“洞房花烛夜,你掏出手术刀的那一刻。”
顾念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有拆穿我?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到底要什么。”萧夜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像是在读一本书,“一个从丞相府来的傻子,带着一身的医术,假装痴傻,嫁进王府——你的目的是什么?我?还是害我?”
“如果我想你,你的腿已经不在你身上了。”顾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萧夜澜的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“你问,我答。”顾念说,“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——你保我活,我帮你站。交易的前提是信任,信任的前提是诚实。所以,你想知道什么,你问,我答。能答的,我答。不能答的——”
“你不能答的,我不问。”萧夜澜接过她的话,“但你必须告诉我,你的医术和身手是从哪里学来的。”
顾念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。她需要一个答案,一个能让萧夜澜接受、又不暴露她穿越者身份的答案。她想了很久,从昨天晚上想到今天早上,终于想出了一个漏洞最少的故事。
“我师父是一个云游道士。”她说,“大约十年前,他路过丞相府,看到我被关在后院,觉得可怜,就翻墙进来陪我说话。后来他发现我虽然傻,但学东西很快,就开始教我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先是认字,然后是读医书。他不光教我医术,还教我一些粗浅的功夫——不是打打的那种,是强身健体的内家拳。他说,身体是行医的本钱,没有一个好身体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内家拳?”萧夜澜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什么内家拳?”
“他说叫‘八段锦’。”顾念说,“就是一些拉伸、呼吸、调节气息的动作。我练了十年,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,反应也比以前快了一些。昨晚躲开刺客的那一刀,就是靠这个。”
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。
八段锦是真实存在的养生功法,在这个时代已经流传甚广。用它来解释她身体的灵活性和反应速度,既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,又能自圆其说。
“那你的缝合术呢?清创手法呢?银针呢?”萧夜澜一连问了三个问题,每一个都直指核心。
“都是师父教的。”顾念说,“他医术很高,尤其擅长外科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做过军医,见过无数伤兵,练出了一手缝合的本事。他把这些都教给了我。”
“你师父现在在哪里?”
“走了。”顾念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三年前,他说他要去南海找一种药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我托人打听过,有人说他在路上病死了,也有人说他遇到了海难。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,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真的部分是“师父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”。假的部分是——本没有这个师父。
萧夜澜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。
“你师父叫什么名字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他说他叫‘无名’。”顾念说,“他说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本事。本事学到了,是谁教的都不重要。”
萧夜澜又沉默了。
他当然不相信这个故事。一个云游道士,翻墙进丞相府的后院,教一个傻子医术和武艺——这个故事太过离奇,离奇到像是临时编出来的。
但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这个女人的医术,是真的。
她治好了阿诚的感染,缓解了太后的头痛,让他那条废了四年的左腿有了知觉。这些,都是实实在在的、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而她的身手,也是真的。昨晚在刺客的刀下,她躲得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那不是靠“八段锦”能练出来的,那是靠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才能磨出来的本能。
但萧夜澜决定不再追问了。
不是因为相信了她的故事,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追问下去,除了她编更多的谎话,没有任何意义。她的过去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的现在——她愿意留下来,愿意帮他治腿,愿意站在他这边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,目前够了。
“好。”萧夜澜说,“我暂且信你。”
顾念的心里松了一口气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但你记住一件事。”萧夜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人。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,不管你的师父是谁——你的过去,我不追究。但你的现在和未来,由我决定。”
顾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继续装傻。”萧夜澜说,“对外,你还是那个从丞相府嫁过来的痴傻王妃。但在我面前,你不用装了。我需要你真正地、全力以赴地治我的腿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顾念说,“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萧夜澜挑了挑眉:“你说。”
“我需要人手和资源。”顾念说,“光靠我一个人,治不好你的腿。我需要帮手,需要药材,需要器械,需要一个真正的手术室。”
萧夜澜想了想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袋,推到顾念面前。
锦袋不大,但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银锭。
“这是一千两。”他说,“先拿着,不够再说。”
顾念打开锦袋,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锭,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——一千两白银,在这个时代大概相当于一个中产家庭几年的收入。
萧夜澜出手比她想象的要大方。
“人手方面,你自己挑。”萧夜澜继续说,“王府里的人,除了我身边的暗卫,其他人都可以给你用。你看上谁,跟我说一声,我调给你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顾念说,“小满,我要了。”
“那个伺候你的丫鬟?”
“对。她虽然笨了点,但忠心,手脚也净。给我当助手,够用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厨房的张厨娘,我要了。她做的饭净,而且她在王府待了十几年,对府里的人和事了如指掌,能帮上忙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顾念顿了顿,“阿诚。”
萧夜澜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阿诚是侍卫,不是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说,“但他跟了你十年,忠心耿耿,而且我救过他的命,他欠我一份人情。我需要一个能在外面跑腿的人,阿诚最合适。”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问他愿不愿意。他不愿意,我不勉强。”
“好。”
交易达成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窗前,背对着顾念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“顾念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,你的师父会走?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预期。她以为萧夜澜会继续追问她师父的下落,或者追问八段锦的细节,或者追问她到底还会什么。但他没有。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、却又直指人心的问题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如实回答,“他说过,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他能教我的,都教了。剩下的,要靠我自己走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顾念摇了摇头:“不恨。他给了我活下去的本事,我感激他还来不及。”
萧夜澜转过身,看着她。
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中,看不清表情。但顾念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那目光里,有理解。
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不是任何形式的居高临下。而是一种平等的、深沉的、像是在说“我懂你”的理解。
“我也被师父抛弃过。”萧夜澜忽然说,“我的武艺是我师父教的。他教了我十五年,然后在我十八岁那年,留下一封信就走了。信上写着‘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’。”
顾念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一开始我也恨他。”萧夜澜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他教会了我本事,给了我活下去的能力,这就够了。至于他在不在我身边,其实不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重要的是,他的本事在我身上,谁也拿不走。”
顾念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她和萧夜澜之间,有一种超越的、更深层的联系。
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。
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活下来的人。
都是不相信任何人、却又渴望被理解的人。
“好了。”萧夜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“话说完了。你回去吧,下午的治疗照常。”
顾念站起身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转过身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顾念说,“虽然你并不完全相信,但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。这就够了。”
萧夜澜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顾念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。
那叹息里,有释然,有庆幸,还有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东西。
顾念加快了脚步,走进了院子里的阳光中。
小满正在院子里等她,看到她出来,赶紧迎了上来:“王妃,王爷没有为难您吧?”
顾念歪着头,冲她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小满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又抬头看着顾念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温暖。
明亮。
像是在说: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人了。
小满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的手也用力握了回去。
“王妃。”她轻声说,“奴婢会好好伺候您的。”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口水流了一口。
但她的眼睛,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书房里,萧夜澜独自坐在窗前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个踉踉跄跄走远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。
“顾念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但他念得很认真,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然后,他将这个名字藏在心底最深处,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公文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砖地面上,暖洋洋的,像是春天提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