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的那一刻,顾念的脊背终于贴回了床柱。
她靠在床柱上,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,沿着鬓角滑落,滴在大红的嫁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刚才那场对话,比她在急诊科连续做三台大手术还累。
不是体力的累,是心理的累。萧夜澜那双眼睛像两把手术刀,时刻在解剖她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。她必须在保持冷静的同时,编织一个足够可信的故事,还要在谈判中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。
但她做到了。
她不仅活了下来,还拿到了一个月的考察期。一个月的时间,够她做很多事情。
顾念睁开眼睛,低头看向地上那柄手术刀。
那是她从原主的遗物中找到的。说是手术刀,其实就是一片被打磨成特定形状的薄钢片,用布条缠出了一截刀柄,勉强能用。不知道是哪位大夫留下的,原主拿它当玩具,她醒来后却如获至宝。
她弯腰捡起手术刀,在烛光下仔细端详。
刀刃不够锋利,刀柄不够稳固,整体工艺粗糙得像是初学者在铁匠铺里自己敲出来的。但在这个时代,这已经算得上是顶尖的精细刀具了。
顾念将手术刀重新藏回袖中,站起身,开始打量这间所谓的新房。
她刚才的判断没错——这间屋子确实寒酸得不像话。
一张拔步床,雕工倒是精致,但床柱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砍过。一张紫檀木的桌子,桌面有一大块被火烧过的痕迹。两把椅子,其中一把的椅腿是后接的,颜色都不一样。衣柜倒是新的,但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荡荡,连一件换洗的衣物都没有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静心”二字,笔锋凌厉,像是用剑刻出来的。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——萧夜澜。
是他自己写的。
顾念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,冷风裹挟着夜雾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窗外是一片荒废的院子,杂草丛生,一口枯井立在正中,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。远处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间隔精确到秒——这王府的守卫比她想象的要严密得多。
“有意思。”顾念喃喃自语。
一个双腿残废的王爷,住在一间寒酸的屋子里,却拥有如此严密的守卫。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组合。要么是他在刻意示弱,要么是他把所有的精力和财力都花在了别的地方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说明萧夜澜这个人,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。
顾念关上窗户,回到床边坐下,开始整理原主留在这个脑子里的记忆。
原主叫顾念,和她同名,丞相府庶出的三小姐。生母是丞相府的一个丫鬟,被丞相酒后宠幸后生下了她,没过几年就病死了。从那以后,原主就被丢给了嫡母孙氏抚养。
孙氏是丞相的原配夫人,出身名门,心高气傲,怎么可能真心抚养一个丫鬟生的女儿?她只是把原主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丫鬟,吃的是残羹冷炙,穿的是下人的旧衣,住的是后院最偏僻的柴房。
五岁那年,原主不小心撞倒了孙氏最心爱的一盆兰花,被孙氏罚跪在池塘边。她跪了整整一天,又饿又晕,一头栽进了池塘里。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,已经烧得不省人事。
三天三夜的高烧过后,原主就成了京城人尽皆知的“傻子”。
不会说话,只会傻笑。不会走路,只会在地上爬。不会穿衣,只会把衣服撕成布条玩。丞相府的人嫌她丢人,把她关在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,一三餐有人送,但从不让她出门。
十六年。
整整十六年,她被像狗一样拴在那个小院子里。
直到今天——嫡姐顾婉宁不愿意嫁给残王萧夜澜,孙氏便想起了后院还有这么一个“傻子”,正好可以用来替嫁。反正嫁给一个残废王爷,和关在后院也没什么区别,就当换个地方关着。
顾念握紧了拳头。
她不是原主,但原主的记忆像附骨之疽一样嵌在她的脑海里,那些被关在小院子里的子,那些被人嘲笑、被人打骂、被人当牲口一样对待的记忆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。
“我替你把账算清楚。”顾念低声说,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的灵魂承诺,“那些欺负你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话音落下,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。
前世的急诊科生涯教会她另一件事——在救治病人的时候,不能让情绪影响判断。同样的道理,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,她也绝不能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决定。
她需要冷静。需要规划。需要一步一步地来。
第一步,是活下去。
第二步,是治好萧夜澜的腿。
第三步——
第三步以后再说。
顾念从袖中取出那个荷包,倒出里面的药丸,在烛光下一颗一颗地辨认。
鹤顶红。乌头。曼陀罗。巴豆。还有几味她暂时认不出来的草药。
顾婉宁给她的这份“嫁妆”,足够毒死十个人。
顾念将药丸重新装回荷包,贴身放好。这些药丸在她手里不是毒药,是原料。鹤顶红中的砷可以入药,乌头可以镇痛,曼陀罗是剂的基础,巴豆可以催吐。在没有任何医疗资源的王府里,这些“毒药”是她最宝贵的储备。
她又在屋子里翻找了一圈,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:半壶冷茶,一面铜镜,一把木梳,一摞没用过的宣纸,还有一支秃了头的毛笔。
顾念用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。
铜镜里的影像有些模糊,但大致能看出轮廓——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又大又亮。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给她平添了几分俏皮。皮肤很白,白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。
这就是她现在的外貌。十七岁的丞相府三小姐,长得不算倾国倾城,但胜在清秀耐看。比起前世那张被夜班和压力摧残得布满黑眼圈的脸,这张脸年轻了将近十岁。
“赚到了。”顾念对着铜镜笑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士兵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,而是一个人的脚步,轻而快,像猫一样无声无息。
顾念迅速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,嘴角微微下垂,整个人看起来痴痴傻傻的。她把铜镜塞进被子里,然后歪倒在床上,摆出一个她记忆中“傻子”最常用的姿势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,大约十五六岁,圆脸,大眼睛,长相讨喜。她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、一碟小菜和一双筷子。
“王妃,奴婢是王爷派来伺候您的小满。”丫鬟的声音轻而柔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王爷说您今晚还没吃东西,让奴婢给您送些宵夜来。”
顾念没有反应,继续歪在床上,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。
小满将托盘放在桌上,偷偷打量着顾念,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同情。她显然也听说了,新来的王妃是个傻子。
“王妃,粥趁热喝了吧。”小满走过来,想扶顾念坐起来。
顾念任由她扶着,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。小满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扶正,然后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顾念嘴边。
顾念张开嘴,含住那勺粥,然后“噗”地一口喷了出来,喷了小满一脸。
“哎呀——”小满惊叫一声,退后两步,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粥。
顾念歪着头,看着她,发出“嘿嘿”的笑声,嘴角还挂着米粒,看起来又傻又恶心。
小满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忍住了没有发作。她用袖子擦脸上的粥,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王妃,奴婢再喂您。”
这一次,她学聪明了,把勺子递到顾念嘴边就迅速缩手。顾念象征性地嚼了两口,咽了下去。
粥是白米粥,熬得浓稠香滑,小菜是酱黄瓜,脆嫩爽口。顾念前世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吃正经东西了,穿越后又折腾了大半天,早就饿得前贴后背。但她不能表现出来,必须装成傻子,一口一口地喷、一口一口地吐,磨磨蹭蹭地吃完了一碗粥。
小满收拾完残局,端着托盘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顾念的眼神又变得清明起来。
她舔了舔嘴唇,回味着那碗粥的味道——没有毒。
这说明萧夜澜暂时没有她的打算。或者说,他还没有下定决心。一个月考察期,他说的是真话。
顾念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她将以傻子的身份,开始她在镇南王府的第一天。她需要摸清王府的布局,了解王爷的常作息,找到可以利用的人和资源。同时,她还得避开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,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“不傻”。
这是一场漫长的戏,她必须从头演到尾。
而在她真正“恢复神智”之前,她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契机——一个让所有人相信“傻子突然变聪明了”的理由。
这个理由,她已经想好了。
顾念翻了个身,将被子拉到下巴,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枯草的声音,慢慢沉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梦乡。
梦里,没有手术台,没有急诊室,没有无影灯。
只有一扇紧闭的门,和门后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。
他转过头,对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,不是洞房里那种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笑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温柔的、带着光的笑。
顾念在梦里皱起了眉。
——这个梦,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