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姨娘事件后的第二天一早,顾念就被请到了王爷的书房。
说是“请”,其实不太准确。来传话的侍卫面色严肃,语气生硬,说的原话是:“王爷请王妃过去一趟。”但那个“请”字咬得极重,像是在强调某种礼貌,又像是在掩饰某种命令。
顾念依旧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不施粉黛。她歪着头,口水流了一口,被小满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前院。
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王府的前院。
和前院的荒凉、中院的规整不同,前院给人的感觉是——肃。青砖铺地,净得一草都没有。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兵器架,刀枪剑戟斧钺钩叉,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桐油混合的味道,那是兵器保养时留下的气味。
走廊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黑衣侍卫,腰悬长刀,目不斜视。顾念经过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和戒备。
这不是普通王府该有的守卫密度。
这是军营。
顾念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。
书房的门敞开着,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。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和信件,墨迹未,显然他刚才在处理公务。
看到顾念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侍卫们退下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坐。”萧夜澜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。
顾念没有坐。她歪着头,看着萧夜澜,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开始啃。
萧夜澜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“别装了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顾念啃脚丫子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疲惫。
顾念放下了脚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到椅子前坐下。动作脆利落,眼神清明冷静,和刚才那个流着口水啃脚丫子的傻子判若两人。
“你能不能不装了?”萧夜澜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不能。”顾念说,“隔墙有耳。”
“这间书房的墙是夹层的,中间灌了铁水,隔音。”萧夜澜说,“外面三步之内没有活人。”
顾念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王爷想得周到。”
“不是周到,是怕死。”萧夜澜淡淡地说,“在这个位置上,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。”
顾念没有接话。她在等,等他开口说正事。
萧夜澜也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道:“我的腿,你打算怎么治?”
这是顾念来到王府后,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治疗方案。前几天的“一个月考察期”是试探,是博弈,是交易。但今天,他是真的在问——作为一个病人,在问他的医生。
顾念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目光落在了他的双腿上。
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、仔细地观察他的腿。
从外观看,两条腿的长度基本一致,没有明显的骨骼畸形。左腿比右腿稍细一些,但差异不大。右腿的问题更严重——从膝盖以下,肌肉明显萎缩,皮肤的颜色比正常肤色要深一些,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紫色。
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表现。
“能把裤子卷起来吗?”顾念问。
萧夜澜犹豫了一瞬,然后弯腰,将两条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。
顾念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。
她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将两条腿的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。左腿的肌肉线条还在,虽然不如正常人饱满,但轮廓清晰。右腿就差多了,小腿肚的肌肉几乎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附着在骨骼上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我需要做几个检查。”顾念说。
“怎么做?”
“你配合我就行。”
顾念伸出双手,从脚趾开始,一点一点地向上触摸。
这是神经系统的体格检查——触觉、痛觉、温度觉、震动觉,每一项都要测。她的手指精准而轻柔,在皮肤上滑动、按压、轻敲,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。
“有感觉吗?”她按着右脚的大脚趾问。
“没有。”
她向上移动了两寸,按在脚背上。
“这里呢?”
“没有。”
再往上,脚踝。
“没有。”
小腿中段。
“没有。”
小腿上段,接近膝盖的位置。
萧夜澜的眉头皱了一下,说:“有一点。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。”
顾念的眼睛亮了。
“什么样的感觉?麻?痒?还是刺痛?”
“说不清楚。像是……麻。但不是很明显。”
顾念继续向上,按在膝盖外侧。
“这里呢?”
萧夜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疼。像针扎一样。”
顾念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头的激动。有感觉了。从膝盖以下大约两寸的位置开始,触觉和痛觉逐渐恢复。这说明神经没有完全坏死,只是被压迫了太久,功能受到了抑制。
她需要确认压迫点的位置。
顾念的手指继续向上,沿着大腿外侧的肌肉纹理,一点一点地按压、叩击。她的手法又快又准,每一处按压都落在关键的神经通路上——腓总神经、胫神经、坐骨神经的分支。
当她的手指按在大腿后侧、靠近臀部的某个位置时,萧夜澜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怎么了?”顾念抬头看他。
“像是有筋被扯了一下。”萧夜澜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从大腿一直扯到脚底。”
顾念的眼睛更亮了。
那个位置——坐骨神经的出口点。腓骨碎块压迫坐骨神经的位置,大概率就在这里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毛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画了起来。她画得很快,线条流畅而准确,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人体下肢的骨骼和神经分布图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她身边,低头看着那张图。
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画出来的图。那些骨骼的比例、关节的角度、神经的走向,精确得像是从一本医书上拓印下来的。不,比医书还要精确——因为这张图上标注的,是他自己的腿。
“这是你的右腿。”顾念指着图上的一个点,“腓骨,小腿外侧的骨头。四年前你在战场上受伤,腓骨被砍断了。太医院的人给你接骨,但他们只接好了外面的大骨头,里面的小碎块没有取净。有一块碎骨卡在了这里——”
她的手指点在坐骨神经的路径上。
“卡在了神经和肌肉之间。你的神经没有断,只是被这块碎骨压住了,像一水管被石头压住了一样。水流不过去,下游就涸了。你的腿就是这个道理——神经信号传不过去,肌肉得不到指令,就开始萎缩。但上游还是有信号的,所以你能感觉到膝盖以上的疼痛和麻木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的眼睛:“你的腿能治好。不是‘有可能’,是‘能’。只要把这块碎骨取出来,解除神经压迫,再配合康复训练,你有很大机会站起来。”
萧夜澜盯着那张图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,抚过图上那条代表神经的线条。线条在他膝盖以下的位置变得模糊,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一样,然后在大腿处又重新清晰起来。
“你画的这些……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师父教的。”顾念早就想好了说辞,“一个云游的郎中,在我被关在后院的那几年,翻墙进来教我的。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,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。后来他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这个谎言漏洞百出,但她不在乎。因为她需要的不是让萧夜澜相信这个故事,而是让他不去追问——只要她的医术能治好他的腿,他就不在乎她是从哪里学来的。
果然,萧夜澜没有追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配合。”顾念说,“第一步不是手术,是康复。你的肌肉萎缩太严重了,不能直接开刀。我需要先通过热敷和按摩,改善你的血液循环,激活萎缩的肌肉,为手术做准备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一个月。也可能更久,取决于你的恢复情况。”
萧夜澜点了点头:“需要什么东西,你列个单子,我让人准备。”
顾念拿起毛笔,在宣纸的背面写了起来:
“热水袋,最好是铜制的,能保温的那种。艾草,姜,红花,川芎,透骨草——这些是用来做热敷包的中药。芝麻油,或者橄榄油,用于按摩。净的棉布,越多越好。大浴桶一个,可以泡澡的那种。”
她写得很快,字迹潦草但清晰。写完之后,她将单子递给萧夜澜。
萧夜澜接过去,扫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:“热敷和按摩,你自己做?”
“当然。”顾念说,“你的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。”
萧夜澜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翘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按摩的力道、位置、顺序都有讲究。力道轻了没用,重了会损伤肌肉。位置偏了按不到位,顺序错了会影响血液循环。”顾念的语气平淡而专业,“而且,你的腿现在是最脆弱的状态,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损伤。我不会让任何人冒这个险。”
萧夜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你好像很在意我的腿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顾念说,“医生在意每一个病人。”
“你不是医生。”
“我是。”顾念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在我师父那里,我就是医生。”
萧夜澜没有再说话。
当天下午,顾念要的东西就送来了。
铜制热水袋,做工精细,灌满热水后能保温两三个时辰。中药材装在几个布袋里,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。芝麻油是上好的,清澈透明,闻起来有淡淡的芝麻香。棉布柔软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大浴桶是新的,柏木制成,散发着木材特有的清香。
顾念检查了一遍,确认质量没有问题,然后开始准备。
她将艾草、姜、红花、川芎、透骨草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,装在布袋里,扎紧口子,放在蒸笼上蒸。水烧开后,蒸汽透过布袋,将草药的药性蒸了出来,整个屋子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。
大约一刻钟后,顾念取出热敷包,用棉布裹了两层,试了试温度——有点烫,但可以接受。
“王爷,请躺到床上去。”她对萧夜澜说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床边,在侍卫的帮助下躺到了床上。侍卫退出去后,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顾念将热敷包放在萧夜澜的右腿上,从大腿开始,慢慢向下移动。热敷包所到之处,暗沉的青紫色皮肤渐渐泛起了红晕,那是毛细血管扩张、血液循环改善的表现。
她一边热敷,一边观察萧夜澜的反应。
“烫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麻吗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顾念点了点头,继续热敷。热敷包在大腿和小腿上来回移动,每一处都停留大约一分钟。她的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煮一壶需要恰到好处火候的茶。
热敷持续了大约两刻钟。当顾念移开热敷包的时候,萧夜澜的右腿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,和左腿的颜色差不多了。
“现在开始按摩。”顾念将芝麻油倒入手心,搓了搓,让油变得温热,然后双手覆盖在萧夜澜的大腿上,开始了按摩。
她的手法和这个时代的按摩完全不同。
这个时代的按摩,大多是揉、捏、按、压,着力点在肌肉的表面。而顾念的按摩,着力点更深,更精准——她的手指沿着肌肉的纹理滑动,指腹压在肌肉和骨骼的交界处,掌按在位上,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。
她在做肌肉激活。
这是前世她在康复科实习时学到的技术——通过特定频率和力度的按摩,萎缩肌肉中的神经末梢,唤醒沉睡的肌纤维。这项技术需要对手下的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神经都了如指掌,力道必须恰到好处——轻了,不到深层肌肉;重了,会损伤已经脆弱的肌纤维。
萧夜澜起初是面无表情的。
但随着按摩的深入,他的表情开始变化。先是微微皱眉,然后是咬紧牙关,最后是闭上眼睛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疼?”顾念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萧夜澜睁开眼睛,看着她,“你按到某些地方的时候,会有一股又麻又胀的感觉,从大腿一直窜到脚底。不是疼,但很难受。”
顾念笑了。
那是她想要的效果——神经反射。按摩到了深层的神经末梢,引发了神经冲动,传导到了远端。这说明神经通路是通的,只是信号太弱了,需要反复才能恢复正常。
“难受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这说明你的神经还在工作,只是偷懒了很久,被我抓到了,正在抗议。”
萧夜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按摩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当顾念的双手离开他的腿时,她的手指已经酸痛得几乎伸不直了。前世的按摩有专业的理疗师来做,她只需要指导。但现在,她就是理疗师,就是护士,就是医生,就是一切。
“今天的治疗结束了。”她活动着手指,说,“以后每天两次,上午热敷加热敷,下午按摩。一个月后,我们再看效果。”
萧夜澜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——那条已经四年没有知觉的腿——缓缓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触到了小腿的皮肤。
那种感觉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摸上去,像是在摸别人的腿,木木的,没有任何感觉。但今天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了——虽然很微弱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,但确实能感觉到了。
萧夜澜的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没有让顾念看到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好。”
顾念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从门缝里漏进来。
顾念没有回头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到院子里的阳光正好,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砖地面上,暖洋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温暖吸进肺里,然后——歪起头,流下口水,踉踉跄跄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“嘿嘿,嘿嘿嘿。”
身后的书房里,萧夜澜听到那串傻笑声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这个女人,真的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