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,鹅黄色的床幔垂在两侧,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金色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练的号令声。
她愣了一瞬,才想起自己在哪里。
镇南王府。她是新过门的王妃,一个替嫁的傻子。
顾念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。这张拔步床看着气派,睡着却硬得像木板,昨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,再加上那个奇怪的梦——她皱了皱眉,将梦境赶出脑海。
窗外有人声了。
她迅速调整状态,眼神变得涣散而空洞,嘴角微微下垂,身体软塌塌地靠在床柱上,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。
“王妃,您醒了吗?”门外传来小满的声音,轻柔而小心。
顾念没有回答,只是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啊——”。
门被推开,小满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。小满脸上的表情比昨晚自然了一些,但眼底的同情和轻视藏不住——在她眼里,这位王妃不过是个可怜的傻子。
“王妃,奴婢伺候您梳洗。”小满将铜盆放在架子上,拧了帕子,走过来给顾念擦脸。
顾念任由她摆弄,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,脑袋东倒西歪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,眼神里满是嫌弃。
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,摊上个傻子主子。”一个婆子小声嘀咕。
“嘘,小声点,王爷的人就在外面。”另一个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顾念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朵里,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梳洗完毕,小满给她换上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料子不算好,但比她在丞相府穿的粗布衣裳强多了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了一银簪子——没有首饰,没有胭脂,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。
这位王爷对他的“新王妃”,是真的不上心。
或者说,这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——他不在乎这个王妃,谁来打探都可以放心。
“王妃,早膳在花厅,奴婢扶您过去。”小满伸出手。
顾念歪着头看着她,忽然“嘿嘿”笑了起来,一把抓住小满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哎哟——”小满吃痛,却不敢甩开,只能咬着牙把她扶起来,一步一挪地往外走。
走出房门的那一刻,顾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阳光刺眼。
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夜,只觉得屋子寒酸,没想到院子更荒凉。
这是一进三间的院落,正房是她昨晚住的那间,东西各有一间厢房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砖缝里长满了杂草。正中是一棵老槐树,树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槐树。
顾念心里咯噔一下。
前世的医学常识告诉她,槐树性阴,容易招虫,且树会破坏地基。更重要的是,槐树的“槐”字拆开是“木鬼”,古人认为槐树容易聚集阴气,很少有人会在住的院子里种槐树。
种这棵树的人,要么是不懂,要么是——故意的。
“王妃,小心台阶。”小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念收回目光,继续装傻,歪歪扭扭地走过院子,穿过一个月亮门,来到了花厅。
花厅比正房要大一些,但同样寒酸。一张八仙桌,四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荒山野岭,孤零零的一座亭子,看起来格外寂寥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:一碗白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,一碟豆腐。
“王妃请用膳。”小满将她安置在椅子上。
顾念伸手抓起一个馒头,捏了捏,然后“啪”地扔到地上,又伸手去抓另一个。小满赶紧拦住她,将馒头掰成小块,蘸了豆腐,送到她嘴边。
顾念嚼了两口,又“噗”地喷了出来,喷了小满一脸。
小满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。
顾念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——这丫鬟的忍耐力,比她前世带过的那些实习生强多了。
早膳在装傻和喷饭中磨蹭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小满几乎是跪着求她吃完的。顾念咽下最后一口粥,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摄入的热量——大约三百大卡,勉强够她撑到中午。
“王妃,王爷说了,您可以在府里走动,但不要去前院。”小满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,“府里规矩多,您要是迷路了,就找穿灰色衣服的侍卫,他们会带您回来。”
顾念歪着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她。
小满叹了口气,端着托盘走了。
花厅里安静下来。顾念坐在椅子上,眼神渐渐变得清明。
“在府里走动”——这是萧夜澜给她的许可,也是给他的机会。他是想看看,这个自称能治腿的“傻子”,会在王府里做什么。
顾念站起来,走出了花厅。
她需要做三件事:摸清王府的地形,观察王府的人员,找到可以利用的资源。
这三件事,必须在她“傻子”的人设下完成。也就是说,她的每一步都必须看起来像是傻子的胡闹,而不是有目的的侦查。
出了花厅往左,是一条青砖铺就的长廊,长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,和荒凉的院子形成了鲜明对比。顾念脚步踉跄地走在长廊上,手扶着栏杆,时不时停下来抓一抓路边的花,然后塞进嘴里嚼两口——像是在吃草。
“王妃,那是月季,不能吃——”路过的丫鬟惊叫着跑过来,从她嘴里把花揪出来。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口水直流。
丫鬟一脸无奈,帮她擦了擦嘴,匆匆离开了。
顾念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观察。
这条长廊通往王府的中部,两侧的建筑越来越规整,巡逻的士兵也越来越多。穿灰色短褐的是普通侍卫,穿黑色铠甲的是亲卫,腰间别着令牌,令牌上刻着一个“萧”字。
士兵们的表情都很严肃,没有人嬉笑打闹,甚至连说话都很少。整个王府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住的地方,更像一座军营。
顾念心里有了数。
这王府的守卫等级,至少是普通王爷的三倍。萧夜澜虽然残了,但他手里一定还握着不小的兵权,否则皇帝不会让他养这么多兵。
她继续往前走,来到一个岔路口。
左边是通往前院的路,站着四个带刀侍卫,虎视眈眈地看着她。右边是一条碎石小路,通往一片竹林,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几间屋子。
顾念选择向右。
她跌跌撞撞地走进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地面上铺满了枯黄的竹叶。走了大约五十步,那几间屋子出现在眼前——是厨房。
厨房的烟囱冒着烟,显然正在准备午膳。门口堆着柴火和几口大缸,缸里养着鱼,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。
顾念的眼睛亮了。
厨房!这里有食材,有刀具,有火源,还有——水缸里的水,如果蒸馏一下,可以制成注射用水。
她压下心头的激动,继续装傻,踉跄着冲到水缸前,伸手去捞鱼。
“王妃——那是王爷的鱼,不能动——”厨房里的厨娘冲出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顾念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嚎啕大哭,眼泪哗哗地流。
厨娘慌了神,赶紧哄她:“王妃别哭,别哭,奴婢给您捞一条,您别哭——”
厨娘从缸里捞出一条鲫鱼,用草绳穿了,塞到顾念手里。顾念立刻不哭了,抱着鱼,嘿嘿傻笑,然后一口咬在鱼头上,鱼鳞糊了一嘴。
厨娘:“……”
顾念咬着鱼头,摇摇晃晃地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观察。
厨房附近有一口井,井口不大,但水很深。井边放着打水的轱辘,轱辘的绳子是新的,说明这口井经常用。
有水井,就有活水。有活水,就有水源。
顾念在心里默默记下。
她继续往前,穿过竹林,来到一个更偏僻的院子。这院子的门是锁着的,锁头上锈迹斑斑,显然很久没有人进去过。但从门缝里望去,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——旧家具,破木板,还有一些生锈的铁器。
顾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铁器。
在这个时代,铁是稀缺资源,尤其是可以用来打造精细工具的铁。那些生锈的铁器虽然锈迹斑斑,但只要回炉重炼,完全可以打成她需要的手术器械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她只是趴在门缝上,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往里看,然后“咿咿呀呀”地叫了几声,就转身离开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又遇到了几个丫鬟和婆子。
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五花八门——有的同情,有的嫌弃,有的好奇,有的冷漠。但没有一个人主动跟她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对她的行为提出质疑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萧夜澜已经交代过府里的人,不要管这个“傻子王妃”。或者说,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,他对这个王妃毫不在意。
顾念回到自己的院子,走进屋子,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今天走了大约两刻钟,摸清了王府的基本布局——
前院是王爷的办公区域,守卫最严,她暂时不能靠近。中部是核心生活区,包括花厅、书房、会客厅,守卫次之。后院是下人房、厨房、仓库,守卫最松。她的院子在最西边,偏远、荒凉、被孤立,是整个王府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人员方面——
普通丫鬟和婆子大约三四十人,对她没有威胁,但也不值得信任。黑衣亲卫大约二十人,各个身怀绝技,只听命于王爷。还有几个她没见到但能感觉到存在的——暗卫。藏在暗处、时刻监视着王府每个角落的眼睛。
资源方面——
有厨房,有水源,有废弃的铁器,有她袖中的那包“毒药”。这些资源虽然简陋,但足够她起步了。
顾念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“一个月。”她低声说,目光坚定,“够用了。”
她现在最缺的不是资源,而是时间。一个月的时间,她需要完成初步的诊断和康复计划,让萧夜澜看到效果,从而延长考察期,获得更多的信任和资源。
但在这之前,她需要先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——
找到一把趁手的刀。
那柄手术刀太粗糙了,只能算是一个玩具。她需要一把真正的、能用来做精细作的手术刀。或者,至少是一把足够锋利的、能让她替代手术刀的刀具。
顾念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银簪子上。
簪子的末端很细,很尖,如果打磨一下——
她拿起银簪,在桌面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。
不够锋利。
但银子的好处是软,可以磨。只要找到一块磨刀石,她就能把这簪子磨成一把微型手术刀。
顾念将银簪藏进袖中,走出房门,继续她的“傻子巡视”。
院子外面,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,阳光炙烤着青砖地面,热气蒸腾。顾念眯着眼睛,踉踉跄跄地走在碎石路上,一边走一边傻笑,手里还抱着那条已经半死不活的鲫鱼。
她的目光从廊柱上扫过,从屋顶上扫过,从每一个暗角里扫过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东厢房的屋顶上,一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暗卫。
至少有一个人,一直在跟着她。
顾念的嘴角微微上翘,又迅速恢复成傻笑。她知道,从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,就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。她今天所有的“傻子行为”,都会被原原本本地报告给萧夜澜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她需要让萧夜澜相信,她确实是个傻子——一个刚变聪明、但还没完全摆脱傻子习气的、奇怪的、无法被归类的存在。
一个他不舍得、但又不敢完全信任的人。
落时分,顾念回到了自己的院子。
小满已经摆好了晚膳,比早膳丰盛一些——一碗米饭,一碟红烧肉,一盘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。顾念照例装傻,吃得满桌狼藉,喷了小满一身汤水。
“王妃,您能不能好好吃饭……”小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伸手去抓红烧肉,油糊了一手。
小满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夜幕降临,王府陷入了寂静。
顾念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巡逻士兵的脚步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,整齐划一,从不间断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迅速被制止。
她没有睡着。
不是不困,而是在想事情。
一个月。三十天。七百二十个小时。
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,让萧夜澜的腿有明显的好转。不需要站起来,只需要有感觉——有温度,有触感,哪怕是微弱的疼痛。只要有进步,他就愿意继续用她。
而她,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。
顾念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模拟着手术方案。腓骨碎块的位置,神经压迫的程度,肌肉萎缩的情况,术后康复的步骤——
所有的细节都必须精确到毫米。
因为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子,在地上画出一方明亮的光斑。
顾念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意识模糊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仁济医院的急诊室,无影灯亮着,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,她握着手术刀,手稳如磐石。
“顾医生,病人心跳停了——”
“除颤仪,200焦耳,充电。”
“所有人闪开。”
电击的声音响起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心电图重新出现了波形。
顾念在梦里笑了。
而此刻,镇南王府的前院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
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。
“说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。
“王妃今在府中走了两刻钟,去了厨房、竹林、西偏院,抓了一条鱼,咬了鱼头,吃了一朵月季花,还往水缸里扔了一块石头。”黑衣人一板一眼地汇报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任何异常,立刻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明月。
那个女人说他能站起来。
他不信。
但他愿意等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,如果她敢骗他——
他握紧了轮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会让她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