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翠屏显然没想到这位痴傻三小姐会如此脆地答应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——傻子嘛,知道什么嫁人不嫁人的,怕是连花轿是什么都不懂。
“那奴婢伺候小姐梳妆。”翠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,拍了拍手,门外立刻涌进来四五个丫鬟婆子,手里捧着大红色的嫁衣、凤冠、盖头,还有各色梳妆用具。
顾念坐在床边,任由她们摆弄。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丞相府。庶女。痴傻。替嫁。残王。
这些关键词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——她现在所处的位置,比急诊科最乱的抢救室还要危险一百倍。丞相府的人把她当弃子,残王那边恐怕也不会善待一个“傻王妃”。两边都不把她当人看,她就夹在中间,随时会被碾碎。
但她顾念什么时候怕过?
前世在急诊科,比这更棘手的局面她见过无数次。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醉汉,家属闹事掀翻护士站的医闹,传染病暴发时整个科室被隔离的恐慌——哪一次不是被她冷静地化解了?
“三小姐,抬胳膊。”婆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念顺从地抬起双臂,任由她们将那件绣着金凤的大红嫁衣套在身上。嫁衣很重,绣工繁复,上面缀满了珍珠和宝石,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件嫁衣的价值——够她前世工作十年的工资。
但这份价值不属于她。这件嫁衣,原本是给嫡女顾婉宁准备的。
“大小姐来了。”门外有人通传。
顾念抬起头,透过铜镜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,生得极美,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,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。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嫡女”两个字。
这就是她的嫡姐,丞相府的掌上明珠——顾婉宁。
“你们都下去。”顾婉宁挥了挥手。
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,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。
顾婉宁走到顾念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妹妹,更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。
“妹妹,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子?”顾婉宁的声音娇软动听,像含着蜜糖。
顾念没有回答。她现在的身份是痴傻儿,痴傻儿不应该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。她只是歪着头,露出一贯的傻笑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
顾婉宁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,或者说,本不在意她是否有反应。她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今是姐姐的大喜之,可姐姐舍不得你,所以把这门好亲事让给了你。你可要好好感谢姐姐。”
好亲事。
顾念在心里冷笑。
嫁给一个双腿残废、性情暴戾、据说人如麻的镇南王,这叫好亲事?全京城谁不知道,镇南王萧夜澜战功赫赫,却性情残暴,府中姬妾稍有不如意便被打死。他的腿是在战场上被敌军砍断的,自那以后性情更加暴戾,连皇上都对他忌惮三分。
这样的男人,顾婉宁当然不愿意嫁。所以就把她这个痴傻的庶妹推出去当替死鬼。
“妹妹,姐姐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。”顾婉宁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,塞进顾念手里,“这是姐姐的心意,你可要收好了。”
顾念低头看着那个荷包,手指捏了捏,感觉到里面装的是一粒粒圆滚滚的东西。
药丸。
她前世是医生,对药物的形态再熟悉不过。这个触感,这个大小,分明是药丸。
“妹妹,你到了王府,可要好好听话。”顾婉宁俯下身,凑到她耳边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王爷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他让你死,你就去死。记住了吗?”
顾念没有动。
顾婉宁直起身,拍了拍她的头顶,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宠物:“好了,时辰不早了,该上花轿了。”
她转身走出房门,外面的丫鬟婆子又涌了进来,七手八脚地给顾念盖上红盖头,扶着她往外走。
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顾念只能看到脚下的一方土地。青石板的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,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。她的双脚被塞进一双绣花鞋里,鞋子小了一号,夹得脚趾生疼。
这是故意的。
丞相府的人连一双合脚的绣花鞋都不愿意给她准备。
“新娘子出来了——”有人高声唱和。
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顾念被搀扶着跨过门槛,穿过回廊,来到前厅。透过红盖头的缝隙,她隐约看到厅堂里站满了人,正中间坐着一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,想必就是丞相顾天佑。
她的生身父亲。
这位父亲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。他只是对身边的管家说了句“送走吧”,便端起茶盏,自顾自地饮茶。
顾念的心头掠过一丝凉意。
不是为原主难过,而是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感到不妙。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在乎的女儿,到了夫家,会是什么待遇?更别提那个夫家的主人还是个人不眨眼的残废王爷。
“新娘上轿——”
轿帘掀开,顾念被塞了进去。
花轿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奢华。轿壁上铺着大红绸缎,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坐垫柔软得像踩在云上。轿子的一角挂着一个小巧的香炉,散发出甜腻的龙涎香。
顾念一把扯下盖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花轿被抬了起来,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。外面锣鼓喧天,鞭炮声此起彼伏,整条街都热闹得像过节一样。但从轿子的颠簸程度和外面路人的议论声里,顾念判断出这不是一条繁华的主街,而是一条偏僻的小巷。
丞相府嫁女,连正门都不走,走的偏门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荷包,倒出一粒药丸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鹤顶红。
不,比鹤顶红更歹毒。这里面还掺了曼陀罗和乌头,服用后会先致幻,再七窍流血而死,死状极惨。
顾婉宁给她这包药,是要她在王府里“不听话”的时候,自己了断。
顾念冷笑一声,将药丸重新装回荷包,塞进袖子里。
这包药,将来会派上用场的。但不是用在她自己身上。
花轿摇摇晃晃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终于停了下来。
“新娘下轿——”
轿帘被掀开,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,是喜婆。顾念重新盖上红盖头,任由喜婆搀扶着走下花轿。脚踩在地上,触感不再是青石板,而是平整的汉白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的气息,和丞相府的精致完全不同。
这,就是镇南王府。
“新娘子跨火盆——”
面前燃起一盆炭火,火苗舔舐着盆沿,热气扑面而来。顾念抬脚跨了过去,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痴傻儿。
喜婆微微一愣,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:“新娘子好身手!”
穿过重重门廊,耳边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。顾念被搀扶着走进一间屋子,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没有宾客的喧哗,没有孩童的笑闹,只有燃烧的蜡烛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请新娘坐床。”
顾念被安置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坐下,身下的床整得像一面镜子,没有铺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——那些寻常人家婚床上必备的“早生贵子”吉祥物,一样都没有。
这不像是一场婚礼,更像是一场仪式。一场把一个人送进坟墓的仪式。
“请新郎揭开盖头——”
没有人应声。
喜婆等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。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,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了句什么,丫鬟小跑着出去了。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顾念坐在床上,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屋子很大,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一对红烛,烛火摇曳,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窗户是关着的,但有一扇窗纸破了,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欲坠。
这哪里是王爷的新房,连客栈的上房都不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而是一群人。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那是兵器的声音。
“王爷到——”有人高声唱和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股冷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灌入屋内,顾念的鼻翼微微翕动。这股血腥气很新鲜,不是陈年老血,而是刚沾上的。这位王爷在来洞房之前,刚刚过人。
沉重的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钝刀割在心上。
轮椅停在床边,近得顾念能感觉到一股来自陌生男人的、带着侵略性的气息。
“下去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像一座沉默的火山,表面上平静无波,底下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岩浆。
喜婆和丫鬟们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去,门在她们身后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顾念和这位传说中的残王。
红盖头还盖在头上,她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那目光像两把刀子,隔着红布钉在她身上,寒冷,锋利,带着审视猎物的残忍。
“丞相府。”王爷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好一个丞相府。送一个傻子来羞辱本王?”
顾念没有动。
她在等。
“本王倒要看看,你有多傻。”王爷冷笑一声,一冰冷的手指伸过来,勾住红盖头的边缘,猛地掀开。
红盖头飘落在地。
烛光映照下,顾念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脸——
那是一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色,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暴戾和阴鸷,这几乎是一张可以倾倒众生的脸。
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袍,但喜袍上沾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。他的身下是一把漆黑的轮椅,轮椅的扶手上雕着狰狞的兽头,和他的人一样,充满攻击性。
“不傻。”顾念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掀开盖头的新娘。
王爷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顾念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傻。你也不残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空气,在这一刻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