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顾念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每天清晨,小满会端来早膳,她照例装傻,喷饭、抹油、抓菜,把小满折腾得焦头烂额。吃完早膳,她会在王府里“闲逛”——实际上是在继续摸清地形和人员。她去过厨房三次,偷吃了两个鸡腿、半条鱼、一块糕点。她去过后院的废料堆两次,捡了几块生锈的铁片,藏在袖子里带回了房间。她还去过阿诚的房间四次,每次都是用“傻子乱跑”的借口闯进去,“碰巧”帮他换了药。
阿诚的烧已经完全退了,伤口愈合得比预期还要好。缝合处没有红肿,没有渗液,边缘整齐,已经开始长出了粉色的新肉。
太医每天都来查看,每次看完都摇头晃脑地感叹:“老夫行医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缝合之术。”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顾念,希望她能“指点一二”。
顾念每次都冲他傻笑,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——有时候是糕点,有时候是花瓣,有一次差点把太医的毛笔给啃了。
太医彻底放弃了。
第四天,平静被打破了。
起因是一碗燕窝。
那天下午,顾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——准确地说,是“傻子晒太阳”,歪在椅子上,口水流了一口,眼睛半睁半闭,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。
小满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。
“王妃,这是厨房新炖的燕窝,您趁热喝了吧。”小满将燕窝放在桌上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顾念嘴边。
顾念正要张嘴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,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。
“哟,这就是新来的王妃姐姐?”
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,甜得发腻,像含了一嘴的蜜糖。
顾念保持着傻笑的表情,眼珠转了转,看到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女子走了进来。这女子大约十八九岁,生得极为妖媚,瓜子脸,丹凤眼,嘴唇涂得鲜红,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水蛇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排场不小。
侍妾。
顾念的脑海里立刻蹦出了这个词。萧夜澜虽然残了,但王府里不可能没有侍妾。眼前的这位,多半是其中之一。
“奴婢见过柳姨娘。”小满放下燕窝碗,福了福身,语气恭敬但算不上热络。
柳姨娘。
顾念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柳姨娘走到顾念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那目光和当初顾婉宁看顾念的眼神如出一辙——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。
“这就是王妃姐姐?”柳姨娘捂着嘴笑了,“果然是……国色天香呢。”
“国色天香”四个字说得格外讽刺,身后的两个丫鬟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小满的脸色有些难看,但不敢说什么。柳姨娘是王爷的侧室,虽然是侍妾,但在王府里待了三年,基比刚进门的王妃深得多。
“姨娘,王妃要喝燕窝了,您看……”小满委婉地下逐客令。
“喝燕窝?”柳姨娘看了一眼桌上的燕窝碗,伸手端了起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这燕窝成色不怎么好呢。王妃姐姐初来乍到,怎么能吃这种东西?”
她将燕窝碗递给身后的丫鬟:“去,倒掉。把我房里那盏血燕拿来,那才是王妃该吃的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丫鬟接过碗,转身就走。
顾念看着那碗被端走的燕窝,心里冷笑。
血燕?她前世是医生,最清楚所谓的“血燕”是什么东西——金丝燕的唾液混合了岩壁上的矿物质,颜色发红,被炒成珍品,实际上营养价值和白燕差不多,还可能有重金属超标的风险。但这个时代的贵妇们趋之若鹜,把它当成身份地位的象征。
柳姨娘这一手,看似是讨好,实则是示威——你看,你连一碗像样的燕窝都吃不上,而我随手就能拿出血燕。
顾念没有反应,继续歪在椅子上傻笑。
柳姨娘在她对面坐下,支着下巴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轻蔑。
“姐姐,听说你前几救了一个侍卫?”柳姨娘忽然问。
顾念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
“一个傻子,能救人?”柳姨娘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我看是王爷心善,给你脸上贴金罢了。你一个丞相府不要的弃女,能有什么本事?”
小满的脸色更难看了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顾念在心里给这位柳姨娘打了个分——嚣张,愚蠢,不足为惧。
但她的下一句话,让顾念改变了这个判断。
“姐姐,你可知道,王爷已经有半年没来过我的院子了?”柳姨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顾念继续傻笑。
“因为你。”柳姨娘盯着她,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“自从你来了,王爷的眼睛就一直往你身上看。你一个傻子,凭什么?”
顾念心里一沉。
不是因为这句威胁,而是因为柳姨娘透露了一个信息——萧夜澜在关注她。
一个残废王爷,关注一个替嫁的傻子。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要么是萧夜澜的演技不够好,要么是——柳姨娘在试探她。
顾念迅速调整了策略。她不能只是被动地装傻,她需要反击。但反击的方式必须符合“傻子”的人设——不能是刻意的、有计划的,必须是“碰巧”的、无意的。
她歪着头,看着柳姨娘,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柳姨娘的手腕。
“放肆——”柳姨娘的丫鬟上前一步想拉开她。
但顾念的力气大得出奇,五个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柳姨娘的手腕上,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。
“疼——你放开——”柳姨娘想甩开,却甩不掉。
顾念的目光落在柳姨娘的手腕上——她的手指按在寸口的位置,这是中医把脉的位置。她不是要给她把脉,而是通过这个动作,感受柳姨娘脉搏的频率和力度。
这是她前世学过的中医诊断学。虽然她是西医出身,但为了和中医科的同事更好地配合,她自学过一些基础的中医知识。把脉虽然谈不上精通,但基本的“浮、沉、迟、数”还是能分辨出来的。
柳姨娘的脉搏——快而无力,节律不齐,典型的“数脉”。
数脉主热证,但结合柳姨娘苍白的脸色、发青的嘴唇、以及刚才说话时微微蹙眉的小动作——不是热证,是痛证。
痛经。
严重的那种。
顾念松开了柳姨娘的手腕,歪着头看着她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口水直流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从袖中摸出了一银针。
那银针是她前两天用那截断簪磨出来的,磨了整整两个晚上,用捡来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,磨到手指出泡,终于磨出了一粗细合适的银针。长度大约两寸,比前世的针灸针粗了一些,但勉强能用。
“王、王妃——您要做什么——”小满惊叫起来。
顾念不理,一把抓住柳姨娘的手,银针直接扎进了她虎口的合谷。
“啊——!”柳姨娘惨叫一声,想抽回手,但顾念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,纹丝不动。
银针入,顾念的手指开始捻转。这是她在医书上看到的手法——提捻转,位,达到镇痛的效果。她前世虽然没用过针灸,但她对人的分布了如指掌——解剖课上,她亲手解剖过尸体,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条神经、每一个位的位置都刻在她的脑海里。
合谷,大肠经的原,主治头面五官疾病,也对痛经有镇痛效果。
但顾念要的不是镇痛。
她要的是——让柳姨娘出丑。
她的另一只手悄然伸到柳姨娘的小腹处,隔着衣服,精准地按在了关元和气海之间。这是任脉的要,主管生殖系统。用力按压这个区域,会收缩——
“啊——”柳姨娘又是一声惨叫,这一次,声音比刚才更加尖锐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羞耻。
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通红,双腿不自觉地夹紧,身体弓了起来,像一只煮熟的虾米。
“姨娘,您怎么了?”丫鬟慌了。
柳姨娘咬着嘴唇,说不出话来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——那是疼痛和羞耻交织在一起的表情。
“姨娘……您……您流血了……”丫鬟的声音发颤,指着柳姨娘的裙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柳姨娘的裙摆上。
桃红色的褙子下摆,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。
月事来了。
而且量大得惊人,顺着腿往下流,滴在了地上,一滴,两滴,三滴——
柳姨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。她想站起来,但双腿发软,刚站到一半就跌坐了回去,裙摆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。
“姨娘,我们扶您回去——”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
柳姨娘回过头,狠狠地瞪了顾念一眼,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和恨意。
顾念歪着头,冲她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把银针塞进嘴里,咬了两口,“咯嘣咯嘣”地嚼了起来。
“王妃——那个不能吃——”小满扑过来,从她嘴里抢出银针。
柳姨娘被扶走了。
院子里的空气还残留着脂粉气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
小满站在原地,张大了嘴巴,看看地上那摊血迹,又看看嘴里含着银针的顾念,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。
“王妃……您……您到底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个傻子,随手扎了几针,就让柳姨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月事?这是巧合,还是……故意的?
小满不敢想下去。
顾念把银针从嘴里拿出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,重新藏回袖中,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回屋子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的眼神变得清明无比。
今天这一手,是她精心设计的。
柳姨娘的脉搏和面色已经告诉了她——这个女人的月事快来了,最多一两天。她只是通过位,加速了这个过程,让本应在明天或后天来的月事,提前到了今天。
在所有人眼里,这是傻子碰巧扎中了位,导致柳姨娘“当众出丑”。
但在懂行的人眼里,这是精妙的针灸术。
她赌的是——王府里没有人真正懂针灸。
太医或许懂一些,但太医院的人对她的态度是“敬而远之”,不会主动来揭穿她。至于其他人,只会把这当成一场荒唐的闹剧。
这就是“傻子”的好处——你做对了,是碰巧;你做错了,是正常。
顾念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冷茶,慢慢地喝了下去。
今天之后,王府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侍妾们,应该会消停一阵子了。
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她们会害怕——害怕这个傻子万一“碰巧”又做了什么事,让她们也在众人面前出丑。
恐惧,是最好的威慑。
前院书房。
萧夜澜坐在轮椅上,面前跪着那个黑衣人。
“说。”
“柳姨娘去找王妃了。”黑衣人一板一眼地汇报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王妃用银针扎了柳姨娘的手和肚子,柳姨娘当场来了月事,出了很大的丑。”
萧夜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王妃把银针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被丫鬟抢出来了。”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但黑衣人听得很清楚。他跟了王爷十年,从来没听过王爷笑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萧夜澜说。
“是。”
黑衣人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弯月。
那个女人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她到底是谁?
一个丞相府的傻子,为什么懂得缝合伤口,懂得处理感染,懂得用银激位?
更重要的是——她为什么要装傻?
萧夜澜眯起了眼睛。
他会找到答案的。
但在这之前,他需要保护好这个女人。
不是因为在乎她,而是因为——她是他的刀。
一把藏在暗处的、所有人都以为没用、实际上最有用的刀。
而他,需要这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