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,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,像是有人将墨汁泼在了宣纸上,晕染出一片深浅不一的暗沉。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夹杂着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和某种金属器皿碰撞的叮当声。
她睁开眼,眼神瞬间清明。
这是她前世在医院值班时练出来的本事——不管睡得多沉,只要有不寻常的动静,三秒内就能完全清醒。这个本事救过她无数次,比如病人家属在护士站闹事的时候,比如急诊室同时送来三个危重病人的时候。
顾念坐起来,将被子拉到下巴,摆出痴傻的姿势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“……高烧不退,都三天了……”
“……太医说没救了,让准备后事……”
“……王爷知道了肯定会发怒,那可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人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窗外飘进来,像是有人在院子外面交头接耳。顾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:高烧、太医、没救、十年。
一个跟了萧夜澜十年的老侍卫,高烧三天,太医说没救了。
她皱了皱眉。
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,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命。前世她在急诊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划伤,因为没有正确处理,几天后发展成败血症,多器官衰竭,救都救不回来。
如果那个侍卫的伤口感染了,高烧不退,说明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全身。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,确实可以判了。
但她是顾念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处理脓毒症的方案:清创、引流、抗感染、补液、降温。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王府里,她能做到哪一步?
清创——她有手术刀,虽然粗糙,但能用。
引流——需要切开脓肿,她能做到。
抗感染——没有抗生素,但她有那包“毒药”,乌头可以镇痛,曼陀罗可以镇静,但真正的抗生素,她需要从霉菌里提取青霉素。那需要时间,至少几天的时间。
补液——厨房有水,有盐,有糖,可以配制口服补液盐。
降温——物理降温,用冷水擦身。
她能做到。
但她不能主动去。
她现在是个“傻子”,傻子不应该知道什么叫感染,什么叫高烧,什么叫清创。如果她主动跑过去说要救人,萧夜澜会怎么想?一个从丞相府来的傻子,突然变成了精通医术的神医?
那她之前所有的伪装就全白费了。
顾念咬了咬嘴唇。
她需要一个理由。一个合理的、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,让她能够接触到那个侍卫,并且“碰巧”救了他。
“王妃,您醒了?”小满推门进来,眼圈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。
顾念歪着头看她,嘴角流着口水,“嘿嘿”傻笑。
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嫌弃的表情,而是心不在焉地拧了帕子,给顾念擦脸,动作机械而敷衍。擦到一半,手忽然停住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“阿诚哥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诚。
顾念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早膳依旧是白粥馒头,顾念照例装傻,喷了小满一身。但小满今天没有叹气,也没有躲闪,只是麻木地擦了擦脸,继续喂她。
顾念注意到,小满的手指在发抖。
吃完饭,小满收拾碗筷的时候,一个婆子急匆匆地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满,你快去看看,阿诚烧得说胡话了,王爷说再找不到法子,就要把人挪出府了——”
小满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“我、我去看看——”她拔腿就往外跑,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傻笑的顾念,咬了咬牙,对那婆子说,“李妈妈,你帮我看一会儿王妃,我去去就回。”
不等李妈妈回答,她已经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顾念和李妈妈。
李妈妈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,圆脸,大眼睛,看起来慈眉善目的。她搬了把椅子,在顾念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。
“这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”她自言自语,像是在跟顾念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阿诚那孩子,跟了王爷十年了,战场上挡过刀,受过伤,好不容易活下来,现在却要死在一个小小的伤口上……”
她抹了把眼泪,继续说道:“太医说是什么‘毒气攻心’,没得救了。王爷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,都说让准备后事。你说说,这算什么?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等死?”
顾念歪着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她,心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毒气攻心。
这是中医对脓毒症的描述——感染源释放的毒素进入血液循环,引起全身性炎症反应。在这个时代,这确实是不治之症。
但不是在她手里。
“王妃,您说这世上有没有?”李妈妈忽然问,“要是有,我给他磕一百个头,求他救救阿诚。”
顾念没有回答,继续傻笑。
李妈妈又叹了口气,站起身:“我去给您倒杯茶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顾念一个人。
她迅速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探出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没有人,李妈妈去了厨房方向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
顾念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不能直接跑过去说“我会治病”,但她可以“碰巧”出现在那里,然后“碰巧”做了一些“傻子才会做的事”,而那些事,正好救了阿诚的命。
只要事后能解释得通,萧夜澜就不会起疑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将袖中的手术刀攥在手里,然后走出房门,踉踉跄跄地朝院子外面走去。
“王妃——您去哪儿——”李妈妈端着茶从厨房出来,看到她的背影,惊叫一声,赶紧追了上去。
顾念充耳不闻,继续往前走,脚步又快又乱,像一只无头苍蝇。她穿过长廊,穿过月亮门,穿过竹林,一路跌跌撞撞,李妈妈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王妃——您别跑——那边去不得——”
顾念不管,她朝着人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。
终于,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。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面色凝重,看到她来了,先是一愣,随即伸手拦住。
“王妃,这里不能进。”
顾念歪着头,看着他们,“嘿嘿”傻笑,然后身体一歪,从两人手臂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,冲进了院子。
“王妃——”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,有穿铠甲的侍卫,有穿灰衣的下人,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太医,正在摇头叹气。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念身上,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:这个傻子来什么?
顾念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床板上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,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面色红,嘴唇裂,眼睛紧闭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的右臂在外面,上臂外侧包着一圈脏兮兮的纱布,纱布上有黄绿色的液体渗出来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。
感染。
典型的伤口感染。
顾念的心跳加快了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表情。她踉跄着走到床板前,蹲下来,伸手去抓那块纱布。
“王妃——使不得——”一个侍卫冲过来想拦住她。
但顾念已经抓住了纱布,用力一扯。
纱布被扯了下来,露出了下面的伤口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那是一个大约三寸长的伤口,位于上臂外侧,周围的组织已经发黑坏死,黄绿色的脓液从伤口里不断地渗出来,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,有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。
太医皱着眉头,语气里满是不耐:“王妃,这是病人的伤口,您不该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顾念已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。
她伸出手指,直接按在了伤口上。
“王妃!”好几个人同时惊叫。
顾念充耳不闻,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了一圈。她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傻子在乱摸乱按,但实际上,她在做一项最基本的检查——判断脓肿的深度和范围。
手指按压下去,皮肤下有明显的波动感。
脓腔已经形成了。
必须切开引流。
顾念收回手指,放在嘴里嘬了一口,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。
“她、她吃了脓——”有人惊叫着后退了两步,差点吐出来。
太医的脸色铁青,转身就要走。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:“都别动。”
所有人同时僵住了。
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响起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
萧夜澜来了。
他的轮椅停在院门口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蹲在床板前的顾念身上。
“王妃在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没有人敢回答。
顾念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,脸上依旧是那副痴傻的表情。但她的眼睛——
萧夜澜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傻子该有的呆滞和空洞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光。那种光,他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——在战场上,那些红了眼的士兵。
“王妃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顾念歪着头,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指了指床板上的阿诚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
她不能说话,不能说自己会治病。她只能演,演成一个什么都不懂、但“碰巧”做了一些事的傻子。
萧夜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推动轮椅,来到了床板前。
他低头看了看阿诚的伤口,眉头皱了起来。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念手上——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黄绿色的脓液,她居然还放在嘴里嘬了嘬。
“脏。”萧夜澜说。
顾念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
太医在旁边看不下去了,拱手道:“王爷,王妃在此只会添乱,不如将她送回——”
“你治得了吗?”萧夜澜忽然打断他。
太医一愣,张了张嘴,最终低下了头:“臣……臣无能为力。”
“那就让她治。”萧夜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王爷?”太医抬起头,满脸不可置信,“王妃她……她是个傻子啊。”
“傻子怎么了?”萧夜澜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得像冬天里的刀子,“傻子至少知道去看看伤口。你呢?你来看了三天,除了说‘准备后事’,还会什么?”
太医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萧夜澜转过头,看着顾念:“你要治,本王让你治。治死了,不怪你。治活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治活了,你想要什么,本王给你。”
顾念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人心口上的东西——期待。
他在期待一个奇迹。
顾念低下头,再次伸出手,这一次,她的动作不再是乱摸乱按,而是变得精准而有序。她扯掉所有的纱布,用指甲刮掉表面的坏死组织,脓液涌出来,顺着阿诚的手臂往下流。
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不是傻子该有的动作。
这分明是一个熟手的作。
萧夜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顾念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,她全神贯注在伤口上。她需要切开这个脓腔,但她没有刀——不对,她有。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柄手术刀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对准了伤口。
“王妃——您要做什么——”太医惊叫着扑过来。
但萧夜澜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让她做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顾念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转,刀锋划破了皮肤。
没有麻药,没有无菌环境,没有止血钳,没有吸引器。只有一柄粗糙的手术刀,和一双手。
她的手。
前世做了十五年手术的手。
刀锋划过,脓腔被切开,黄绿色的脓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,浓烈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,有人当场吐了出来。
顾念面不改色,用刀尖清理着脓腔里的坏死组织,一块一块地刮出来。她的手法精准而快速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像是在做一台最普通不过的清创手术。
萧夜澜看着她,眼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清创完毕,顾念需要冲洗。她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,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。
“拿水来。”萧夜澜立刻下令。
一壶温水被端了上来。顾念接过去,先倒了一些在伤口上,冲掉了残留的脓液。然后她想了想,从袖中摸出那个荷包,倒出一粒药丸——乌头。
乌头有镇痛和抗炎的作用。
她将药丸碾碎,撒在伤口上,然后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顾念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,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,然后身体一软,直接倒在了床板旁边——晕了过去。
“王妃——”
萧夜澜的手猛地伸出去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看着倒在地上、满脸是汗的顾念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收回手,对身后的侍卫说:“送王妃回去休息。把阿诚搬到净的房间,让人时刻守着。一个时辰后,如果烧退了,就来禀报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顾念抬起来,送回她的院子。
萧夜澜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黄绿色的脓液和沾满血迹的手术刀,久久没有动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晨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某种古老的低语。
镇南王府,在这个灰蓝色的清晨,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