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凌晨两点十七分,仁济医院急诊部灯火通明。

“顾医生,抢救室3号床,车祸多发伤,血压60/40,心率130,准备输血!”

“顾医生,留观室7号床突然意识丧失,怀疑心梗!”

“顾医生,15号床家属闹起来了,说要投诉你——”

走廊里的呼叫铃此起彼伏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顾念捆得严严实实。

她脚下生风,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右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,左手已经撕开一能量胶,三两口咽了下去。这是她今天的第三能量胶,也是她唯一摄入的“食物”。

“顾医生,你昨天晚饭吃了吗?”护士小周小跑着跟在她身后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
顾念头都没回:“吃了。”

“吃什么了?”

“能量胶。”

小周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顾念推开抢救室的门,里面的景象她早已习惯:监护仪尖叫着报出危急数值,担架上的伤者满脸是血,家属在门外嚎啕大哭。她戴上手套,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课文:“气道通畅,双侧呼吸音对称,腹部膨隆,怀疑腹腔内出血。立刻做FAST超声,通知血库备血,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剖腹探查。”

“收到!”护士们立刻动了起来。

没有人质疑顾念的判断。在整个仁济医院急诊科,顾念就是金字招牌。普外科博士毕业,八年制本博连读,师从国内腹腔镜第一人。本该留在普外科当个光鲜的外科医生,她却偏偏选了急诊——理由是“普外科一天最多做三台手术,急诊一天能救十几条命”。

她的同事们都说她是“拼命三娘”。值班48小时是常事,最长一次连续工作72小时,最后被护士长强制赶去休息。科室主任老张曾经语重心长地对她说:“小顾,你这样下去,迟早要出事的。”

顾念当时笑了笑:“放心,我自己就是医生,心里有数。”

可她的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
抢救室的灯光刺眼又冰冷,顾念的手法却精准而温热。她的手指在伤者的腹部游走,每一次触诊都有明确的目的。十五年的手术刀生涯,从实验台到解剖课,从住院医到主治医师,她经手的手术超过三千台。血管在她眼里不是血管,是管道;器官不是器官,是结构。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,能同时处理十几条信息流而不紊乱。

伤者的腹腔内出血被控制住了,血压开始回升。顾念直起腰,准备交代下一步治疗方案,忽然眼前一黑。

只是一瞬间。

她扶住了墙,用力眨了眨眼。眼前的黑影散去,抢救室里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。

“顾医生?”小周注意到了她的异常。

“没事,低血糖。”顾念面不改色,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联系手术室,病人需要立刻手术。我去写抢救记录。”

她转身走出抢救室,脚步稳而快,没有一丝迟疑。

但在推开医生办公室门的那一刻,她停了一下。

口有点闷。
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感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。顾念皱了皱眉,在办公桌前坐下,随手拿起听诊器听了听自己的心脏。心率偏快,心律不齐,偶发早搏。
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
她放下听诊器,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硝酸甘油,拧开瓶盖看了一眼,又拧了回去。

“再撑一撑,”她对自己说,“把这周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
走廊里的呼叫铃又响了。

顾念站起来,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,走了出去。

凌晨四点,急诊大厅终于安静了一些。

顾念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,面前摆着五份还没写完的病历。她的笔迹开始飘忽,数字和字母偶尔会重叠在一起。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

“顾医生,先回去吧。”小周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,“你都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,上午八点还要交班。”

顾念接过咖啡,抿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没能驱散身体里那股越来越重的疲惫。

“还有五个病历来。”

“我帮你写。”

“你的字太丑,主任会骂的。”

小周叹了口气,在她旁边坐下来:“你说你这么拼命图什么?又不缺你一个。”

顾念没有回答。

图什么?

她想了想,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读博的时候,导师说她有天赋,应该留在手术台上。规培的时候,主任说她手稳心细,是块当外科医生的料。进了急诊之后,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救人的感觉。那种把一个徘徊在死亡线上的病人拉回来的瞬间,那种家属跪下来磕头的震撼,那种从死神手里抢时间的——

也许这就是她拼命的理由。

也许只是习惯了。

习惯了一有呼叫铃就冲出去,习惯了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,习惯了用能量胶和替代食物和睡眠,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台不会停机的机器。

可机器也会坏的。

“顾医生?”小周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。

顾念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在颤抖。那不是低血糖的颤抖,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、由内而外的震颤。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口蔓延到左臂,再到下颌。

心绞痛。

不,比心绞痛更严重。

她想说“帮我叫心内科会诊”,但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一口浊气。她的身体开始从椅子上滑落,咖啡杯从手中脱落,褐色的液体溅在白色的大褂上,像一朵朵狰狞的花。

“顾医生!顾医生!”

小周尖叫着扶住她,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。

周围的值班医生和护士蜂拥而至。顾念被平放在地上,有人在做心肺复苏,有人在建立静脉通道,有人在喊“除颤仪”。她认得这些声音,她每天都在听到这些声音,只是这一次,这些声音围着自己。

她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,觉得它真亮啊。

亮得刺眼。

亮得像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。

“室颤!充电,所有人闪开!”

除颤仪的电击板贴上了她的口。一股巨大的力量贯穿全身,她的身体猛地弓起,又落回地面。

“还是室颤!再次充电!”

第二次电击。

顾念的意识开始涣散。她听到了心电监护仪那声长长的、毫无起伏的鸣响。那声音她太熟悉了,每天都要听上好几次。那是直线的声音。

是死亡的声音。

“肾上腺素1mg静推!”

“继续按压!”

“再来一次除颤!”

第三次电击。

声音越来越远了。那些急促的呼喊,那些慌乱的脚步声,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碰撞的声音,都像水一样退去。顾念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,穿过地板,穿过地基,穿过黑暗的、无边无际的虚空。

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
真讽刺啊,我救了那么多人,却救不了自己。

然后,一切都消失了。

再然后——

“小姐?三小姐?您醒醒,该梳妆了。”

顾念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,鹅黄色的床幔垂在两侧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锦被里,身下是温热的汤婆子。耳边有人声,有鸟鸣,有风吹过窗棂发出的咯吱声。

这不是医院。

她猛地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组过一样,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。但比身体更让她混乱的,是她脑子里突然涌进来的东西——

断崖。落水。丞相府。痴傻。三小姐。替嫁。残王。

像是一场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梦,清晰得不像话。

顾念,丞相府庶出的三小姐,生母早亡,被嫡母养废。五岁那年跌入池塘,烧了三天三夜,醒来后便成了只会傻笑的痴儿。京城人人皆知丞相府有个傻小姐,十六年不曾出过府门。而此刻,嫡姐顾婉宁不愿替嫁给那个双腿残废、性情暴戾的镇南王萧夜澜,便把她从后院提了出来,塞进花轿。

“三小姐,您别发呆了。”丫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一张圆脸凑到跟前,眼神里满是嫌弃,“大小姐说了,您今要替她出嫁,误了吉时,谁都不好看。”

出嫁。

替嫁。

顾念闭了闭眼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她死了。猝死了。然后穿越了。穿越成了这个丞相府里最不受待见的痴傻三小姐,而且还被当成替罪羊,要被塞进花轿,嫁给一个据说人如麻的残废王爷。

这开局,比她在急诊科连续值班72小时还要。

“我不嫁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丫鬟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三小姐,这可由不得您。老爷已经收了镇南王的聘礼,花轿就在门口等着呢。”

顾念看着那张写满轻慢的脸,忽然笑了。

前世她在急诊科面对过更无理取闹的家属,在三甲医院的修罗场里厮过无数次,跟死神抢人都不带眨眼的。一个嚣张的丫鬟,一个丞相府,一个残废王爷——

这算什么?

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。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传来,让她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就嫁。”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