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的时间,在复一的热敷和按摩中悄然流逝。
每一天,顾念都会在固定的时辰出现在前院书房。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,从不间断。她推着那辆轮椅——不,是王爷自己推着轮椅——从书房到卧室,从卧室到书房,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钟表。
小满最初觉得奇怪。王妃一个傻子,怎么会被允许每天进入王爷的书房?而且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,门关着,谁都不许进。
但她不敢问。
王府里的人都不敢问。
王爷的命令就是天。王爷说王妃可以进,王妃就可以进。至于进去做什么,那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。
第七天。
这天下午的按摩结束后,顾念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但萧夜澜叫住了她。
“等一下。”
顾念转过身,歪着头看他,嘴角挂着一丝傻笑——在书房外她必须保持这个表情,但在书房内,她已经不怎么装了。萧夜澜的这间书房确实隔音,确实三步之内没有活人,她可以放心地做自己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今天按摩的时候,我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萧夜澜的语气平静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顾念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你按到这个地方的时候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左腿的小腿肚,“有一下,像是有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了一下。很轻,但确实有。”
顾念蹲下来,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。
过去六天,她一直在对他进行康复训练。热敷、按摩、被动活动——每一个环节她都严格按照前世康复科的标准来作。她知道神经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,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看到效果。但今天,萧夜澜说她感觉到了“蚂蚁爬”的感觉。
那是神经开始恢复的信号。
“我需要确认一下。”顾念说,“你躺好。”
萧夜澜配合地躺到床上。
顾念从袖中取出那银针——就是之前用来扎柳姨娘的那,她用烧酒消过毒,一直带在身边。银针很细,尖端磨得锋利,是她目前最精密的感觉测试工具。
“我会从脚趾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扎。你感觉到什么,就立刻告诉我。疼、麻、痒、胀,什么都行,哪怕是‘好像有什么东西’也算。”
萧夜澜点了点头。
顾念深吸一口气,银针对准了左脚的大脚趾。
这是末梢神经最密集的地方,也是最先恢复的区域之一。如果连这里都没有感觉,那说明神经损伤比想象的要严重。
银针的尖端刺入皮肤,深度大约两毫米。
“有感觉吗?”顾念问。
萧夜澜皱着眉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顾念没有失望。这才刚开始。她将银针向上移动了两寸,刺在脚背上。
“这里呢?”
“没有。”
再往上,脚踝。
“没有。”
小腿下段,大约在脚踝上方三寸的位置。
银入的那一刻,萧夜澜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一点……说不清楚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,“不是疼,也不是麻。就是……有东西。像是一头发丝落在皮肤上。”
顾念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是这种感觉吗?”她又刺了一下,这次力道更轻,深度更浅。
萧夜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对。就是这种感觉。很轻,但能感觉到。”
顾念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
有感觉了。
从脚踝上方三寸的位置开始,萧夜澜的左腿对银针的有了反应。虽然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确实有。这说明他的神经末梢没有坏死,只是在漫长的“休眠”中变得迟钝了。通过持续的,它们正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苏醒。
她需要确认这个感觉的范围。
顾念的银针继续向上移动,每隔一寸测试一次。小腿中段——有感觉,比刚才强了一点。小腿上段——有感觉,更明显了,萧夜澜说“像是用手指戳了一下”。膝盖——有感觉,他甚至能分辨出银入的具置。
但当银针回到右脚的时候,一切又回到了原点。
右脚的脚趾、脚背、脚踝,全部没有感觉。直到小腿中段,才开始有微弱的反应,比左腿的敏感度差了一大截。
这和她的判断一致——右腿的神经压迫更严重,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。
顾念收起银针,坐在床沿上,看着萧夜澜的腿,陷入了沉思。
一周的时间,左腿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周,左腿可能就能进行简单的主动活动了。但右腿是个麻烦——那块碎骨不取出来,神经压迫不解除,右腿永远只能停留在“微弱感觉”的阶段,无法真正恢复功能。
手术是必须的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萧夜澜的肌肉萎缩太严重了,直接手术,术后康复会非常困难。她需要先通过康复训练,让两条腿的肌肉恢复到一定程度,再考虑手术的事情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萧夜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念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这张脸她看了七天了,但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可能是眼神——他的眼神变了。之前看她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审视、怀疑、戒备,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时刻提防的危险品。
但今天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好奇?欣赏?还是——期待?
她说不准。
“在想你的腿。”顾念如实回答,“左腿恢复得比预期快,右腿还差得远。可能需要重新调整方案。”
“左腿有感觉了?”萧夜澜问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却微微发白。
“有。”顾念说,“从脚踝上方三寸开始,向上到膝盖,都有感觉了。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这说明你的神经没有被彻底损坏,只是沉睡了。通过持续的,它们会慢慢醒过来。”
萧夜澜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腿。那条腿已经四年没有知觉了。四年里,他无数次掐它、扎它、用火烧它,希望能有一丝感觉。但什么都没有。它就像一木头,一长在他身上的、毫无生气的木头。
他甚至想过把它锯掉。锯掉了,就不用每天看着它,不用每天被它提醒自己是个废物。
但现在,顾念告诉他,它有感觉了。
不,不是“告诉”,是“证明”。她用一银针,在他腿上扎出了感觉。
萧夜澜缓缓伸出手,放在自己的左小腿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手指在皮肤上滑动,从脚踝到小腿,从小腿到膝盖。每滑过一寸,他都在用心感受——有没有感觉?有没有任何感觉?
当他的手指滑到小腿中段的时候,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银的那种尖锐的、明确的,而是手指滑动时产生的、柔和的、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触感。像是一阵微风吹过皮肤,又像是一滴温水落在上面。
但这确实是一种感觉。
四年了。
四年没有感觉过的腿,今天,有感觉了。
萧夜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条腿,指节发白,像是在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顾念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做到的,是你的身体做到的。我只是给了它一个机会。”
萧夜澜抬起头,看着她。
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。
不是审视,不是怀疑,不是戒备。而是一种——认真的、专注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凝视。
他看她的方式,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伸来的那绳子。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,但那时候是质问,是审讯,是居高临下的盘问。而今天,他是真的在问——用一种平等的、甚至是带着几分谦卑的语气。
顾念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傻笑,不是伪装,不是任何形式的表演。而是一个真实的、温暖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我是你的医生。”她说,“一个想让你站起来的医生。”
萧夜澜盯着她的笑容看了三秒钟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“那你继续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但耳尖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。
顾念没有注意到。
她已经蹲下身子,开始进行今天的第二次热敷和按摩。她的手法比之前更加熟练,力道更加精准,位置更加准确。每一处按压,每一次推拿,都在她脑海里形成一张精确的地图。
萧夜澜靠在床头,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总是梳不整齐,总有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掉出来,垂在耳边。她的额头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汗珠,是因为按摩太用力了。她的手指上缠着一圈圈的布条,是为了防止在按摩过程中手指打滑——她说过,芝麻油会让手变滑。
她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萧夜澜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因为困了,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看一些不该看的东西。
半个时辰后,按摩结束了。
顾念活动着酸痛的手指,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。铜制热水袋、中药包、芝麻油罐子、棉布——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,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。
这是她前世的职业习惯。手术台上,每一件器械都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这个习惯她带到了这个世界,带到了这间书房,带到了每一次治疗中。
“明天见。”顾念端着托盘,朝门口走去。
“顾念。”萧夜澜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不是“王妃”,不是“你”,而是“顾念”。
顾念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萧夜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最终,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明天见。”
顾念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。
那叹息里,有释然,有庆幸,还有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东西。
顾念加快了脚步,走进了院子里的阳光中。
阳光很暖,暖得她眼眶有些发酸。
不是感动。
是——她对自己说,是阳光太刺眼了。
书房里,萧夜澜独自坐在床上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,缓缓伸出手,再一次放在了小腿上。
这一次,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嗤笑,不是任何形式的假笑。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孩子气的笑容。
四年了。
四年没有感觉的腿,今天有感觉了。
四年没有笑过的他,今天笑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,看着那个女人踉踉跄跄走远的背影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顾念。顾念。”
他念了两遍她的名字,像是在品尝某种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然后,他将那份味道藏在心底最深处,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面无情的镇南王。
门外的侍卫听到王爷的声音:“进来,把今天的公文拿来。”
侍卫推门而入,看到王爷坐在床上,面色如常,眼神冷峻。
一切如旧。
但侍卫总觉得,今天王爷的嘴角,似乎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