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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空气凝固了。

红烛的火焰晃了晃,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。顾念和萧夜澜对视着,一个坐在床上,一个坐在轮椅上,距离不过三尺。

三尺。

在这个距离内,顾念前世学过的术毫无用处。她清楚地看到萧夜澜右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搁在轮椅踏板上,右腿则微微蜷缩,肌肉线条在喜袍下若隐若现。

这是一个过人、上过战场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。

而她,手无寸铁。

不对。她有武器。

顾念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向袖口移动,指尖触到了那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。这是她醒来后从原主的遗物中找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——不知是哪个大夫留下的,刀片虽然粗糙,但足够锋利。

萧夜澜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
“手术刀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,“倒是新鲜。本王见过用簪子的,用毒针的,用匕的,用刀的。用手术刀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
顾念的手指顿了顿。

他看到了?她藏在袖中的刀,他居然看到了?

“你以为本王的眼睛是摆设?”萧夜澜冷笑一声,右手猛地探出,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那力道大得惊人。

顾念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被捏碎了,剧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,手术刀从袖中滑出,“叮”的一声落在地上,在寂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就这点本事?”萧夜澜将她的手腕往旁边一甩,像甩开一块抹布。

顾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,肩膀撞在床柱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但她没有叫出声。前世的急诊科生涯教会她一件事——在真正的危险面前,喊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
她稳住身体,重新坐直,抬起眼睛看向萧夜澜。

那目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。就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病人,一个外科医生在看一台手术。

萧夜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这目光不对劲。

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。恐惧的,谄媚的,厌恶的,算计的。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——像是在看一具需要解剖的标本,又像是在看一件亟待修复的器物。
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
“怕。”顾念如实回答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想知道是谁派我来的。”顾念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病历,“在得到答案之前,你不会我。”

萧夜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像是冬天里结冰的湖面被石头砸开了一道裂缝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丞相府那个傻子,本王派人查过。五岁落水烧坏了脑子,十六年痴痴傻傻,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可你看看你——”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手术刀,“一个有备而来、口齿伶俐、胆敢跟本王对视的‘傻子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冷了下来:“说,你是谁?谁派你来的?”

顾念深吸一口气。

她知道,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她的生死。

如果说自己不是原主,是穿越来的——那她会被当成疯子,或者被当成妖怪,下场都一样。

如果说自己是原主、突然开窍了——这个理由太牵强,十六年痴傻忽然变正常,谁信?

如果说自己是探子——那就死定了。

她在心里飞速权衡,最后选了一个既不暴露身份、又能自圆其说的答案。

“我不是探子。”她看着萧夜澜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只是一个不想死的傻子。”

萧夜澜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
“五岁那年落水,我确实烧坏了脑子。但前几府里的人给我灌了一碗药,那药不知怎么回事,误打误撞把我烧坏了的地方治好了。”顾念说,“我想,这大概就是老天爷让我活下来的意思。”

“巧合?”萧夜澜的语气满是怀疑。

“你也可以说是天意。”顾念面不改色。

萧夜澜审视着她,目光像一把刀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但顾念的表情纹丝不动。前世她在手术台上遇到过各种突发状况,病人心脏骤停、大出血、意外——每一次她都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。那种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镇定,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看穿的。

“好。”萧夜澜忽然说,“就算你不是探子。那丞相府把你塞给本王,总不会是让你来给本王治病的吧?”

“如果我说,我就是来给你治病的呢?”

这话一出,萧夜澜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起来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你的腿。”顾念的目光落在他蜷缩的右腿上,“伤了多久了?三年?五年?能治。”

萧夜澜的瞳孔缩了缩。

他的腿是战场上被敌军的斩马刀砍伤的。骨头碎了,筋脉断了,太医院的人看过,江湖上的名医也看过,都说没救了。这双腿,已经废了整整四年。

现在,一个从丞相府来的“傻子”,居然说能治?

“你在戏弄本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雷声。
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顾念说,“四年前你在漠北战场受伤,太医院的人给你接骨,但他们只接好了胫骨,腓骨的碎块没有取出来,卡在了神经和血管之间。你的腿不是彻底废了,是神经被压迫了。如果把碎骨取出来,再用正确的方法康复训练,你有七成的把握站起来。”

她说得又快又清楚,像在背一份病例报告。

萧夜澜的表情变了。

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专业,而是因为她说的话,和当年太医院院正私底下说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看出来的。”顾念说,“你右腿的蜷缩角度,肌肉萎缩的部位,还有你刚才掀盖头时右臂支撑的力度——你的右腿虽然不能动,但你是能感觉到疼痛的,对不对?”
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
“一个没有知觉的腿,不会疼。”顾念说,“你能感觉到疼,说明神经没有断,只是被压迫了。这就是能治的信号。”

洞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
红烛烧了大半,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烛台上凝结成一片红色的疙瘩。

萧夜澜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条废了四年的腿,久久没有说话。

顾念也没有催他。

她知道,这场对话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萧夜澜手上了。不是因为她武力值有多高,而是因为她握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筹码——站起来的机会。

一个从战场上跌落的天之骄子,在轮椅上坐了四年,从万人敬仰的战神变成了人人畏惧的残废王爷。她不相信他不想站起来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萧夜澜终于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
顾念知道,这句话意味着他动心了。

“保命。”她说,“我要活着。丞相府想让我死,你的那些对头大概也想让我死。我只想活着。你保我活,我帮你站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萧夜澜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红烛又烧掉了一截。

最后,他缓缓开口:“本王需要一个月的考察期。一个月内,如果你敢耍花样,本王会让你死得比丞相府安排的死法更难看。”

“成交。”顾念毫不犹豫地伸出手。

萧夜澜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,愣了一下。

这是前世顾念谈时的习惯动作——握手。但在这个时代,男女授受不亲,更没有跟王爷握手的规矩。

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误,正要缩回手,却被萧夜澜一把抓住了。

他的手掌很大,很热,指腹上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。他握住她的手,力度不轻不重,像是某种试探,又像是某种宣告。

“本王同意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镇南王妃。不管你以前是谁,从哪儿来,有什么目的——本王都不在乎。但你记住,从今以后,你生是本王的人,死是本王的鬼。”

他松开手,推动轮椅转过身,朝门口移动。

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
“对了。”他在门口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,“今晚的事,不许告诉任何人。你的身份,本王会替你圆。从明天开始,你继续当你的傻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本王需要一个藏在暗处的刀。”萧夜澜回过头,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,“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没用、实际上最有用的刀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
顾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洞房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——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软在床上。

“一个月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
一个月的时间,够她做什么?

够她打造一套最基本的手术器械,够她配出最简单的麻药,够她把萧夜澜的腿做一个全面的检查。但够不够她在这个机四伏的王府里活下来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从今晚开始,她不再是那个在急诊科拼命救人的顾念了。她是镇南王妃,是一个傻子,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。

窗外,夜风吹过,送来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王府很大,大到可以藏下无数秘密。而她,就是这些秘密中最危险的那个。

顾念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这场好戏才真正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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