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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林氏被关押后的第三天,太医院院正张仲怀来了。

张仲怀今年六十有七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看人的时候像两把手术刀——不,在这个时代应该说是两把银针,能刺穿皮肉,直抵骨血。他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,侍奉过两代帝王,在朝中的人脉盘错节,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

他来王府的理由是“奉旨为王爷复查腿伤”。

但顾念知道,这只是一个幌子。

真正的理由,是来试探她的。

自从她救活阿诚、取出阿九肩头的箭头、治好萧夜澜左腿的知觉,她在京城的“神医”名头就不胫而走。街头巷尾都在传,说镇南王府那个痴傻王妃其实是华佗转世,能起死回生、肉白骨。

这些传言传到了宫里,传到了太医院,也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。

张仲怀这次来,名义上是奉旨复查,实际上是替宫里的人来看看——这个“神医王妃”,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徒有虚名。

顾念被请到前院正厅的时候,张仲怀已经在给萧夜澜把脉了。

正厅很大,陈设却简单得近乎寒酸。一张紫檀木书案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静心”二字,笔锋凌厉,是萧夜澜的手笔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。

张仲怀坐在书案左侧的椅子上,三手指搭在萧夜澜的手腕上,双目微闭,神态专注。他的手指枯瘦如柴,但指腹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——那是几十年把脉磨出来的。

萧夜澜靠在轮椅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顾念被小满搀扶着走进正厅,歪着头,嘴角流着口水,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。她的目光从张仲怀身上扫过,心里已经有了判断——这老头不简单。

“王爷,王妃到了。”小满福了福身。

萧夜澜抬了抬下巴,示意顾念坐下。

顾念没有坐。她踉跄着走到萧夜澜身边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抱着他的轮椅腿,把脸贴在冰冷的铁轮上,“嘿嘿”傻笑起来。

张仲怀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
这就是那个“神医王妃”?看起来和传言中的“傻子”没什么两样。

“王爷,臣继续为您诊脉。”张仲怀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睛。

萧夜澜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轮椅腿的顾念。顾念正把脸贴在铁轮上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轮子上,亮晶晶的。
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这个女人,演戏演得越来越像了。

张仲怀诊了大约一刻钟的脉,松开手指,捋了捋胡须,面色凝重。

“王爷,您的左腿,脉象比上次臣来诊时要强了许多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,“气血通畅,经络有复苏之象。臣斗胆问一句,王爷最近是否用了什么新的方子?”

“没有。”萧夜澜说。

“那王爷的左腿是如何好转的?”

萧夜澜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顾念,没有说话。

张仲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眉头皱了起来:“难道是……王妃?”

萧夜澜依旧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
张仲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重新审视着坐在地上的顾念,目光从轻蔑变成了审视——一个傻子,能让残废了四年的腿恢复知觉?这不可能。除非她本就不是傻子。

“王妃。”张仲怀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臣斗胆,想请教王妃几个问题。”

顾念抬起头,看着他,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把手里的口水往他袍子上抹了抹。

张仲怀的脸色变了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,展开,放在顾念面前。

“王妃,这是臣为王爷开的方子,活血化瘀、通经活络。王妃看看,可有需要修改之处?”

顾念歪着头,看着那张方子,目光从上面的字迹上一一扫过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红花、桃仁、赤芍、牛膝、地龙、全蝎……一共十几味药,剂量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这是一张标准的活血化瘀方,没有错,但也算不上高明。针对萧夜澜这种神经压迫导致的肌肉萎缩,光靠内服药效果微乎其微,真正有用的是康复训练和手术。

但张仲怀不是在问方子好不好。

他是在试探她识不识字。

一个傻子,是不应该识字的。

顾念收回目光,伸手抓起那张方子,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咽了下去。

“王妃——!”张仲怀惊得站了起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那是臣的方子——”
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打了个饱嗝,一股药味从嘴里飘出来。

张仲怀的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坐了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药箱里又取出一张方子,展开,放在桌上。

这一次,他没有递给顾念,而是放在了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
“王妃既然不便看方子,那臣换一个方式请教。”张仲怀的语气依旧恭敬,但眼底的锋芒越来越盛,“臣最近遇到一个疑难杂症,百思不得其解,想请王妃指点一二。”

顾念继续傻笑,没有反应。

张仲怀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前几,宫中一位贵人突发高热、呕吐、腹痛,臣诊断为暑热之症,开了清暑解热的方子,但服了三剂,病情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加重了。臣百思不得其解,不知王妃可有高见?”

顾念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高热、呕吐、腹痛,按暑热治反而加重——这不是暑热。

这听起来更像是急性阑尾炎。

急性阑尾炎的典型症状是转移性右下腹痛,先上腹或脐周疼痛,数小时后转移到右下腹,伴有恶心、呕吐、发热。如果按暑热治,用清暑解热的药,不但没用,反而会延误病情,导致阑尾穿孔,引发弥漫性腹膜炎,那就真的没救了。

但顾念不能说出来。

一个傻子,不应该知道什么是急性阑尾炎,更不应该知道它的典型症状和鉴别诊断。

她继续傻笑,口水流得更凶了。

张仲怀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,眼中的轻蔑更浓了。他转向萧夜澜,拱手道:“王爷,臣斗胆说一句,王妃的医术……恐怕是徒有虚名。臣在京中行医四十余年,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神医会吃纸。”

萧夜澜的面色依旧平静,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,顾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
她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张仲怀的手腕——和上次抓柳姨娘一样的位置,三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他的寸口上。

张仲怀愣了一下:“王妃,您这是——”

顾念不理,闭着眼睛,手指在他的手腕上移动了几下,像是在给他把脉。然后,她忽然睁开眼睛,指着张仲怀的右下腹,“啊啊”地叫了起来。

张仲怀的脸色变了。

他的右下腹,确实在隐隐作痛。不是今天才开始的,已经有好几天了。他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没太在意,准备回太医院后给自己开一副调理脾胃的方子。

但这个傻子王妃,是怎么知道的?

顾念的“啊啊”声更大了,她指着张仲怀的右下腹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,然后捂住肚子,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,最后双手一摊,做出一个“没救了”的姿势。

她的表演夸张而滑稽,口水飞溅,引得门外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。

但张仲怀看得脸色煞白。

那个动作——捂住右下腹、做出痛苦的表情、然后双手一摊——是在告诉他:你的阑尾有问题,如果不处理,会死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的右下腹痛?”张仲怀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顾念“嘿嘿”笑着,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,掏出一银针——就是上次试毒的那,针尖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。她把银针在张仲怀面前晃了晃,然后做出一个切割的动作,最后竖起大拇指,表示“切了就能好”。

张仲怀瞪大了眼睛。

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,读过无数医书,见过无数病例。他当然知道右下腹疼痛可能是“肠痈”——也就是阑尾炎。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自己联系起来,因为他的疼痛太轻微了,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
但这个傻子王妃,只是抓了一下他的手腕,就知道他的右下腹在疼?

不。

不是“抓了一下手腕”。

是把脉。

她在给他把脉。

张仲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三手指的印痕还留在皮肤上,微微泛红。他抬起手,模仿着顾念刚才的姿势,将自己的三手指按在了寸口上。

他闭上眼睛,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脉象。

脉滑而数,右寸关之间有一丝细微的涩象。这是肠痈的脉象——他读过无数遍《金匮要略》,“肠痈者,少腹肿痞,按之即痛如淋,小便自调,时时发热,脉迟紧者,脓未成,可下之;脉洪数者,脓已成,不可下也。”他的脉象介于迟紧和洪数之间,脓将成而未成。

如果再不处理,再过几天,阑尾就会穿孔。

张仲怀的手颤抖起来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顾念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。

“王妃,臣……臣服了。”
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对着顾念深深一揖,腰弯到了九十度。

“臣行医四十七年,自以为医术已臻化境,今方知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,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,“王妃的医术,臣望尘莫及。臣恳请王妃指点,臣的肠痈,该如何医治?”

顾念歪着头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她现在是个傻子,傻子不能“指点”太医院院正。她只能继续演,演成一个碰巧看出问题、但不知道怎么解决的傻子。

她伸出手,在张仲怀的右下腹比划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,最后竖起一手指,意思是“一个小的手术,切了就没事了”。

张仲怀看懂了。

“王妃的意思是……要切开?”

顾念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她伸出两手指,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,然后做出缝合的动作,表示“切口很小,缝起来就好了”。

张仲怀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
切开腹部?这在他的认知里,是不可想象的。腹部切开,人会因为剧痛而死,或者因为失血过多而死,或者因为感染而死——总之,切开腹部的人,没有人能活下来。

但这个傻子王妃,在阿诚和阿九身上做过类似的事。她切开了阿诚的脓腔,切开了阿九的伤口,缝了针,用了那个叫“酒精”的东西消毒,最后两个人不但没死,还活得好好的。

张仲怀咬了咬牙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“王妃,如果臣愿意让您医治,您有几分把握?”

顾念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了八手指。

八成。

张仲怀深吸一口气。

八成。在这个时代,任何手术的成功率都不足一成,她说八成。

如果是别人说的,他会嗤之以鼻。但这个人是顾念——那个让残废了四年的腿恢复知觉的人,那个从鬼门关拉回两个人的人,那个一把脉就知道他右下腹在疼的人。

她说八成,他信。

“好。”张仲怀说,“臣这条命,就交给王妃了。”

顾念点了点头,收回手指,重新歪起头,流下口水,“嘿嘿”傻笑起来,仿佛刚才那个把脉、诊断、比划手术的“神医”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张仲怀看着她这副样子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他现在终于明白了——这个女人不是在装傻,就是在演傻。她的傻是假的,她的病是真的。她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,好让别人放松警惕。

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——

张仲怀不敢想,也不该想。

“王爷。”张仲怀转向萧夜澜,拱手道,“臣今受益匪浅,改再来拜访。臣告退。”

萧夜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张仲怀提起药箱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顾念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王妃,保重。”

然后,他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长廊的尽头。

顾念坐在地上,抱着萧夜澜的轮椅腿,脸上还挂着傻笑。但她的眼睛,透过凌乱的碎发,看着张仲怀消失的方向,眼神清明而锐利。

“起来吧。”萧夜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他走了。”

顾念松开了轮椅腿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你今天暴露得太多了。”萧夜澜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把脉、诊断、手术方案——你一口气全露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说,“但张仲怀不是敌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一个敢当着王爷的面说自己‘望尘莫及’的人,不会是小人。”顾念说,“而且他刚才走的时候,说的是‘保重’,不是‘告辞’。他在提醒我,有人要对我不利。”
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的判断没错。张仲怀这个人,虽然圆滑,但不坏。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七年,见过太多争斗,知道怎么自保。今天的事,他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说,“所以我才敢暴露。”

萧夜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,像是风从湖面上掠过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
“你这个人,胆子真大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胆子大。”顾念说,“是算得准。”

“算得准?”

“对。”顾念看着他的眼睛,“从走进这间正厅的那一刻起,我就在算。算张仲怀的来意,算他的性格,算他会问什么问题,算我该暴露多少。每一步都在计划内。”

“包括吃纸?”

顾念的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那个是临时起意的。纸不好吃。”

萧夜澜的笑声终于没忍住,从喉咙里溢了出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像远处传来的雷声。那笑声不大,但很真,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放松。

顾念看着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

两个人面对面笑着,在这间寒酸的正厅里,在这片细碎的阳光里,像两个普通的朋友,而不是王爷和王妃,不是病人和医生,不是任何需要防备和算计的关系。

笑完之后,萧夜澜收起笑容,恢复了平时的冷淡。

“张仲怀的肠痈,你有把握?”

“有。”顾念说,“他的阑尾炎还在早期,没有穿孔,没有形成脓肿。只要做一个小手术,把发炎的阑尾切掉,他就没事了。手术难度比你的腿小得多。”
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?”

“不急。”顾念说,“先让他疼几天。疼得越厉害,他对我的信任就越深。等他主动来找我的时候,再做。”

萧夜澜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:“你在用他的病,收买他的人心。”

“不是收买。”顾念说,“是建立信任。张仲怀在太医院四十多年,门生遍布天下。如果他能站在我们这边,太子在太医院的眼线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“你想得倒是远。”

“不想远一点,怎么活得久?”顾念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,“好了,我该回去准备下午的治疗了。今天的热敷包需要换药材,我得重新配。”
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“顾念。”萧夜澜叫住了她。

她回过头。

“你今天做的,很好。”萧夜澜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不只是医术,是你的判断。张仲怀这个人,如果能收为己用,对我们很重要。你今天这一步,走得对。”

顾念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到了萧夜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
“真是个可怕的女人。”

顾念的嘴角微微上翘,脚步不停,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院子里的阳光中。

小满追了上来,气喘吁吁:“王妃,您刚才怎么把纸吃了?那纸上有墨,吃多了会中毒的——”

顾念歪着头,冲她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,嘬了嘬。

小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当天晚上,太医院院中。

张仲怀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人体腹部的解剖图。这是他据顾念的比划和自己的理解画的,线条粗糙,位置也不够精确,但他尽力了。
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毛笔,在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。

“肠痈之治,非药石可及。刀圭之术,或为良法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——顾念抓着他的手腕,三手指精准地按在寸口上,闭着眼睛,神情专注,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光明的人。

那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神情。

那是他行医四十七年来,从未在任何同行脸上见过的、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对医术的虔诚。

张仲怀睁开眼睛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皇上,老臣怕是遇到高人了。”
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,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
只有书房里的烛火,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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