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受伤后的第三天,王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那天下午,顾念刚给萧夜澜做完按摩,手指还在酸痛,正歪在椅子上休息。小满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,说是厨房新炖的,让她趁热喝。
顾念正要伸手去接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和柳姨娘的不同。柳姨娘走路环佩叮当,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来了。但这脚步声轻而快,像猫一样无声无息,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。
顾念的眼皮抬了抬,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女子走进了院子。这女子大约二十出头,生得不算惊艳,但胜在气质温婉,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。
“王妃姐姐,妾身林氏,给姐姐请安。”女子在门口站定,福了福身,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。
林氏。
顾念在心里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,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——林婉清,王府侧室,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是翰林院编修。三年前被送入王府,据说知书达理、温婉贤淑,从不与人争执,是王府里最不起眼的侍妾。
不起眼。
顾念在心里给这三个字画了个圈。在这个吃人的王府里,最危险的不是那些张扬跋扈的人,而是那些“不起眼”的人。张扬的人容易提防,不起眼的人——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顾念歪着头,冲林氏“嘿嘿”傻笑了两声,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。
林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,但很快就被温柔的笑意取代了。她走进屋子,将托盘放在桌上,从托盘上取下茶壶、茶杯、茶匙,一样一样地摆好。
“姐姐,这是妾身娘家托人带来的明前龙井,妾身舍不得喝,特意拿来给姐姐尝尝。”林氏一边说,一边提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。
茶汤清澈透亮,呈淡绿色,一股清新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顾念前世的父亲爱喝茶,她从小跟着喝,对茶不算精通但也略知一二。这确实是好茶,而且是上等的明前龙井,叶片完整,汤色透亮,香气清幽。
“姐姐请。”林氏将茶杯双手奉上,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。
顾念接过茶杯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茶香。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茶香。
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,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异味。那味道不是茶香,也不是水味,而是一种——她形容不上来,像是某种草的味道,又像是杏仁的苦味。
杏仁。
顾念的心猛地一沉。
苦杏仁的味道,是氰化物的特征气味。在这个时代,氰化物最常见的来源是苦杏仁本身,或者某些含有氰苷的植物,比如桃仁、李子仁。这些东西磨成粉,混入茶水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她的鼻子不一样。前世在急诊科,她处理过好几起苦杏仁中毒的案例,那种特殊的苦杏仁味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顾念端着茶杯,歪着头看着林氏,“嘿嘿”笑了两声,然后做了一件让林氏措手不及的事。
她将茶杯凑到嘴边,没有喝,而是伸出舌头,在茶水里蘸了一下。
然后,她“呸”地吐了出来,皱起眉头,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。
“王妃姐姐,怎么了?茶不好喝吗?”林氏的声音依旧温柔,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顾念不理她。她将茶杯放在桌上,伸手从袖中摸出了那银针——就是上次扎柳姨娘的那,她用酒精消过毒,一直带在身边。
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林氏看到银针,脸色微微变了:“姐姐,您这是——”
顾念将银针入茶杯,轻轻搅动了两下。
然后,她将银针取出,举到阳光下。
银针的尖端,变成了黑色。
不是那种浅浅的灰色,而是一种浓烈的、如同墨汁般的黑色。那黑色从针尖开始,沿着针身向上蔓延了大约半寸,像是一条正在爬行的毒蛇。
林氏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、这怎么可能——”她后退了两步,声音里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恐惧,“我没有——我不知道——这茶是我亲手泡的——”
顾念看着她,歪着头,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。
但她的眼睛,不再是傻子该有的空洞和呆滞。
那双眼睛里,有光。
一种冷冽的、锐利的、像是在说“我抓到你了”的光。
“小满。”顾念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。
小满愣了一下:“王、王妃?”
“去请王爷。”顾念说,“就说有人给王妃下毒,请他过来一趟。”
小满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就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顾念和林氏。
林氏靠在墙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顾念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那变黑的银针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林氏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氏的心上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回答,我听着。你不回答,我等王爷来了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林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这毒,是谁给你的?”顾念问。
林氏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顾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,“苦杏仁粉,或者桃仁粉。这东西不难弄到,但需要知道剂量。剂量小了毒不死人,剂量大了味道太重会被发现。你这杯茶,味道几乎没变,说明下毒的人很专业,知道怎么控制剂量。”
她顿了顿:“能接触到这种东西、又懂得剂量的人,在京城不多。要么是太医,要么是药商,要么——是宫里的人。”
林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看来我说中了。”顾念微微一笑,“是宫里的人,对吧?太子?还是皇后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林氏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我没有下毒,那茶没有问题。你的银针一定是有问题的,那针本来就会变黑——”
“银针遇毒变黑,是因为毒物中的硫化物和银反应生成了硫化银。”顾念说,“苦杏仁不含硫,按理说不会让银针变黑。但你用的苦杏仁粉里掺了别的东西——我猜是雄黄。雄黄含硫,会让银针变黑。你以为掺了雄黄能增强毒性,却不知道雄黄的气味会被银针检测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氏越来越白的脸,继续说道:“你这个下毒的人,不太专业。或者说,教你下毒的人,不太专业。”
林氏的腿一软,顺着墙壁滑了下去,瘫坐在地上。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,但不是因为悔恨,而是因为恐惧。
“我、我没有想你——”她哭着说,“那个人说这只是让人昏睡的药,不会要命的——我不知道会变黑——我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顾念问。
林氏咬着嘴唇,拼命摇头。
“你不说,等王爷来了,他会让你说的。”顾念的声音很轻,但很冷,“你应该知道,王爷的手段。落在她手里,比落在我手里,痛苦一百倍。”
林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了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萧夜澜来了。
他的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亲卫,气腾腾。小满跟在最后面,气喘吁吁,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一路跑着去报信的。
萧夜澜的轮椅停在门口,他的目光扫过屋子——瘫坐在地上的林氏、桌上那杯茶、顾念手中的银针——最后,落在了顾念的脸上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顾念说,“茶没喝。”
萧夜澜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林氏。
“林氏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,“说。谁指使你的?”
林氏抬起头,看着萧夜澜的脸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吐出了两个字:“太子。”
萧夜澜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太子让你来毒死王妃?”
“不、不是毒死——他说是让人昏睡的药——他说只要王妃昏睡几天,他就有办法把王妃弄出王府——我不知道那是毒药——我真的不知道——”林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萧夜澜看了她片刻,然后对身后的亲卫说:“带下去,关起来。仔细审,把她知道的所有东西都问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两个亲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林氏,拖了出去。
林氏在被拖走的那一刻,忽然转过头,看着顾念,嘶声喊道:“王妃——王妃饶命——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——我错了——求你——”
顾念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不是圣母,不会对一个想害自己的人心软。但她也不是冷血动物,看着一个被利用的女人哭着求饶,她做不到无动于衷。
“王爷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萧夜澜,“审完之后,别她。”
萧夜澜挑了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她是被人利用的。”顾念说,“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太子。她,太子不会少一汗毛。留着她,将来也许有用。”
萧夜澜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林氏被拖走了。哭喊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风中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来到桌前,拿起那杯茶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他也闻到了那股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“太子。”他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终于忍不住了。”
“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?”顾念问。
“从你治好阿诚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太子会动手。”萧夜澜看着她,“你太显眼了。一个傻子突然变成了神医,救了侍卫,治了我的腿,还天天往我的书房跑。太子不是傻子,他看得出来,你对我很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他要除掉你。”
“他没成功。”顾念说。
“这次没成功,还会有下次。”萧夜澜的声音低沉而凝重,“太子这个人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一次不成,就来两次。两次不成,就来三次。他会一直试,直到你死。”
顾念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个让萧夜澜意外的问题:“你为什么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。怕太子。你坐在轮椅上,手里没有兵权,府里的侍卫不到两百人。太子手里有禁军,有三万兵马,随时可以把你碾碎。你为什么不害怕?”
萧夜澜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你以为我没有兵权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顾念能听见,“你以为我这四年,只是坐在轮椅上等死?”
顾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我的腿虽然废了,但我的手没有废。”萧夜澜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握紧,指节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“西北大营的十万边军,只听我萧夜澜一个人的调令。太子手里的三万禁军,在我眼里,不过是三万只蚂蚁。”
顾念的心跳加快了。
十万边军。
难怪太子要她。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,而是因为她在萧夜澜身边——萧夜澜的身边,多一个人,就多一份力量。而太子,不想让他有任何力量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装。”顾念说,“装残废,装失势,装成一个被皇帝抛弃的弃子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萧夜澜看着她,“你不也在装傻吗?”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忽然同时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但很真。不是伪装,不是表演,而是两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,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类的那种释然。
“从今天起,你搬到前院来住。”萧夜澜收起笑容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“你的院子太偏了,守卫不够。前院有我的亲卫,太子的人不敢轻易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顾念没有拒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夜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让人配的解药,能解大部分常见的毒。你随身带着,以后吃东西之前,先服一粒。”
顾念拿起瓷瓶,打开瓶塞,倒出一粒药丸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她认出了其中的几味药——甘草、绿豆、金银花,都是清热解毒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将瓷瓶收进袖中。
萧夜澜推动轮椅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但今天的节奏,比平时更慢了一些,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。
顾念站起身,跟在轮椅后面,走出了房门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,洒在青砖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顾念。”萧夜澜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不会再发生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,“我向你保证。”
顾念看着他的背影,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即使坐在轮椅上,也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。
“我信你。”她说。
萧夜澜没有回答。
他推动轮椅,缓缓消失在了月色中。
顾念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直到融入了夜色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针——针尖上的黑色还在,像一个小小的印记,提醒着她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“太子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,她将银针收进袖中,转过身,走进了屋子。
“小满,收拾东西,明天搬家。”
“搬去哪儿?”
“前院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“是,王妃!”
那天夜里,镇南王府前院的灯火亮到了三更。
萧夜澜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京城到西北,从西北到江南,每一处都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做某种深不可测的计算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。
“传令给西北大营,让赵将军加强戒备。太子最近动作频繁,可能会对西北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消失了。
萧夜澜靠在轮椅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顾念拿着那变黑的银针,眼神冷冽地看着林氏,说“你这个下毒的人,不太专业”。
那眼神,不像一个在深闺中长大的女子。
那眼神,像一个在尸山血海中走过的人。
萧夜澜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顾念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,月亮躲进了云层,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