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策放出来了,但街上并没有立刻出现个体户的招牌。
江城的夏天来得早,六月底就已经热得让人坐不住了。红星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蝉从早叫到晚,声音又尖又密,像是有人拿锉刀不停地锉着铁皮。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,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,不愿意动弹。
陈远这阵子每天都听收音机。他把天线架在仓库的窗户上,用一竹竿支起来,信号比以前好了不少。早上六点半的新闻,中午十二点的各地广播电台联播,晚上八点的各地新闻,他一个不落。听完了就在心里默默记,偶尔在报纸上写几个关键词,然后烧掉。
七月上旬,他从省台的新闻里听到了一条消息——江城已经有第一批个体户领到了营业执照,一共九个人。新闻里没有说这九个人具体是谁、在哪个街道、做什么生意,但陈远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——播音员提到“他们当中有的从事修理钟表、自行车,有的从事缝纫、理发,还有的从事手工业品制作”,语气是肯定的、正面的。
这意味着,政策已经从文件走到了地面。
陈远决定去看一看。
他没有急着去申请执照,而是花了好几天时间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在城里转了好几圈,想找到那九个人中的一两个,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、生意做得怎么样、有没有遇到麻烦。
城东有一条街,他听说那里有一个修钟表的个体户。陈远骑车过去,果然在街口看到了一个小摊子——一张破桌子、一把折叠椅、一块写着“修钟表”三个字的木牌子。摊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低着头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拆一只怀表,动作很慢但很稳。
陈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来修表的人不多,他站了将近一个钟头,只来了三个人。老头每修好一只表,收个一两毛钱,客人付了钱拿了表就走,没有人说闲话,也没有穿制服的人来找麻烦。
他又去了城西的一个菜市场,听说那里有一个卖针线的个体户。到了以后发现,那个摊子已经被挤到了市场最里面的角落,只有一张小板凳和一个竹篮,篮子里放着几扎线和几包针。摊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,穿着蓝布衣裳,头发用黑皮筋扎着,看起来很不起眼。陈远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,假装挑针线,跟她聊了几句。
“生意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吧。”妇女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紧张,“一天能挣几毛钱,够买几个馒头。”
“有人来查过吗?”
妇女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工商的说我这是合法的,只要不去别的地方摆,就在这里,没人管。”
陈远买了一包针,给了两毛钱,没有找零。他把针揣进口袋,推着自行车往回走。一路上,他脑子里转着那些看到的画面——那些个体户的摊子都很小,生意也很小,挣的钱也很少。但他们脸上有一种共同的、不太明显的东西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自豪,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。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
他们不用再躲了。
陈远忽然很羡慕他们。不是羡慕他们挣的钱少,而是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街上,不怕有人来抓,不怕被举报,不怕半夜有人敲门。
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——等秋收以后,他也要去申请执照。不是现在,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。他要先把仓库里的存货清掉一部分,把生产规模调整到可以见光的程度,把所有可能留下把柄的东西处理净。
转正之前,必须先洗净自己。
生产仓库那边,这阵子一直在满负荷运转。
老李、马德胜、刘桂兰三个人,加上陈远自己,每天能出一千六七百支烟。钱建民那边的订单已经稳定在每月两千四百包左右,偶尔会多要三五百包,但总体波动不大。独家协议三个月一签,七月初刚续了第二期,一切顺利。
但陈远注意到一个问题——烟叶的供应开始紧张了。
周叔那边的几个村子,能收的好叶子差不多都收了。种烟叶的农户就那么几家,每家的产量有限,而且烟叶一年只收一季,秋天收了以后要晾晒好几个月才能用。陈远现在的消耗量是每个月三十斤左右,而周叔那边的总供应量也就四五十斤——这还是去年攒下来的陈货。等到秋天新烟叶下来,中间的几个月会有一个很大的空窗期。
他必须在新烟叶下来之前,找到新的货源,或者把现有的存货撑到秋天。
他把这个问题跟周叔说了。周叔想了想,说出了一个地方——隔壁县。
“隔壁县有个大集,每个月逢五开市。那边有贩子从更远的山区收烟叶过来卖,量大,价格也便宜。但我没去过,只是听人说过。”
陈远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。隔壁县,逢五开市。他决定下个月的逢五去看看。
七月十五,阴历六月初十,隔壁县的大集。
陈远天没亮就出发了。他把那辆破自行车检查了一遍,链条上了油,轮胎打了气,后座上绑了两个大号的蛇皮袋。从江城到隔壁县,骑自行车要将近三个小时。他五点从家出发,到的时候正好八点,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大集在一条土街上,两边摆满了摊位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、卖牲口的,应有尽有。陈远推着自行车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眼睛不停地扫着两边的摊位。他找了将近半个钟头,才在一条岔巷的尽头找到了卖烟叶的摊子。
摊主是一个黑瘦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对襟的灰布褂子,蹲在一张塑料布后面。塑料布上摊着几堆烟叶,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金黄,有的发褐。陈远蹲下来,拿起一把烟叶看了看。叶子不小,但晾晒的功夫差了些,有的叶片发脆,有的还带一点青。整体品质和周叔那边的中等叶子差不多,但价格便宜——好的一斤两块,一般的才一块五。
“老乡,这叶子是哪里的?”陈远问。
“山里的。”摊主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,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着人,盯着旁边的烟叶堆。“你买多少?”
“你有多少?”
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,似乎在估量这个年轻人的购买力。“我这里摊上有三四十斤,家里还有一百多斤。”
陈远心里一动。一百多斤,这个量够他撑好几个月了。
“能不能去你家看看货?”
摊主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他把塑料布上的烟叶收起来,装进几个麻袋里,然后推起一辆破旧的板车,带着陈远往街外走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一个村子,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下来。
屋里堆着好几大捆烟叶,用稻草绳扎着,挂在天花板下面。陈远一捆一捆地看过去,用手搓,用鼻子闻,每一捆的品质都差不多——中等偏上,不如周叔最好的那种,但比张嫂家的略好。
“多少钱一斤?”
“好的两块,一般的两块。我这里没有差的,都是这个品质。”摊主指了指挂着的烟叶,“你要多少?”
“一百斤。”
摊主愣了一下。一百斤不是小数目,在这个集市上,大部分人都是三斤五斤地买,一百斤算是大客户了。
“一百斤,给你便宜一毛,一块九一斤。”
陈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一块九一斤,一百斤一百九十块。他手头的现金不够——刚交了老李他们的工钱和烟叶货款,手里只剩不到一百块。
“我先买五十斤。五十斤,一块八一斤,行不行?”
摊主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五十斤,一块八,九十块。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九十块,递给摊主。摊主点了两遍,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帮陈远把五十斤烟叶装进蛇皮袋,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
陈远推着自行车往回走。出了村子,上了土路,后座上的烟叶压得车架子吱吱响,轮胎扁了一大半。他骑不上去,只能推着走。土路坑坑洼洼,车轮在车辙里滑来滑去,推了不到一里地,他已经出了一身汗。
但他不觉得累。五十斤烟叶,一块八一斤,比周叔那边便宜了四毛钱。四毛钱的差价,乘以五十斤,就是二十块。二十块钱,够付刘桂兰十天的工钱,够买二十斤白面,够吃一个月的药。
这就是信息差的价值。隔壁县的人不知道江城的价格,江城的人不知道隔壁县的货源。他在中间,赚的就是这个差价。
回到仓库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老李他们已经走了,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今天卷好的烟。陈远把那五十斤烟叶卸下来,堆在墙角,然后又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小捆自己留着的样品,放在桌上。
他坐在工作台前,拿起一支今天卷好的烟,点上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仓库里抽烟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起来,和烟叶的味道混在一起,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苦涩的香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隔壁县的货源,要长期跟。逢五开市,每个月至少去一次。如果能把那个摊主的一百多斤存货全部收过来,再加上周叔那边的供应,今年冬天就不愁没有烟叶用了。
但问题还是钱。他手里的现金不够。五十斤花了九十块,手头只剩十几块了。下个月老李他们的工钱要发,钱建民的货要交,采购新烟叶要钱——处处都要钱,处处都在等钱。
他开始想一件事——能不能让钱建民多付一些预付款?不是五成,是七成或者八成?但转念一想,不行。独家协议刚续签,现在提加预付款,会让人觉得他资金紧张,在谈判中失去主动性。
那就等。等下个月的货款到了,再拿那个钱去采购。先把这个五十斤的存货用完,再用下一批钱去进下一批货。慢慢来,不着急。
他把烟抽完了,烟屁股在地上摁灭,站起来,把工作台上的东西收拾整齐,然后锁上仓库的门,推着自行车往回走。
夏夜的风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筒对着吹。街上有乘凉的人,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,摇着蒲扇,说着闲话。陈远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裤子,推着一辆破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两个空蛇皮袋,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。不起眼,不招摇,不引人注目。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不起眼就是最大的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