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等待的三天,比搬三天水泥还要难熬。

陈远没有闲着。他每天早上照常去码头搬货,下午回来卷烟,晚上和一起围着煤油灯忙活到半夜。手里的烟叶已经用掉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他舍不得动——那是留给第二批货的原料。周叔那里还有七八斤叶子,但他没钱结账,不敢再去拿。

第三天中午,他准时到了货场后面那棵大树下。

王建国已经在了。他蹲在树上,嘴里叼着一烟,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灰布口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看见陈远走过来,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

陈远在他对面蹲下来。

“卖了四十二包。”王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语气不咸不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“一包一毛五,四十二包是六块三。按规矩,我抽一成,给你五块六毛七。剩下那八包,有人定了,明天拿货,钱下次一起给你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毛票,数了数,递给陈远。

五块六毛七分钱。

陈远接过钱,手指微微有些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这沓钱的分量——不是钱的分量,是这笔钱背后的意义。五块六毛七,在1977年,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,是三十斤大米,是二十斤白面,是一个月的药钱。

他把钱仔细地叠好,塞进内衣口袋里,贴身放着。粗布摩擦着纸币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那个声音让他觉得踏实。

“王叔,辛苦了。”陈远说。

“辛苦谈不上。”王建国又点了一烟,“你那个烟,味道确实不错。有好几个人抽完了回头找我要,问还有没有。我跟他们说下周有货,你抓紧时间卷。”

“能不能多要一些?这次要多少?”

“先来一百包吧。”王建国想了想,“一百包我吃得下,多了不敢说,我怕走漏风声。”

一百包。两千支烟。陈远在心里算了一下,需要大概两斤半烟叶,外加足够多的烟纸。两斤半烟叶他有,周叔那里还有七八斤存货,够他做三四百包。问题还是老问题——没钱结账,不好意思再去赊。

“一百包,五天以后交货。”陈远说。

“行。还在这儿,这个时间。”

陈远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在这个年代,在黑市上做买卖的人,不需要感谢。信任比感谢值钱,守信比感谢重要。他能给王建国的最大感谢,就是保质保量地交货,从不迟到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走出货场以后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红星街上的一家小药店。门面不大,木头招牌上写着“红星药店”四个字,漆皮掉了大半,不仔细看本看不清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,正在用戥子称药材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。

“买什么?”

“止咳糖浆,一瓶。”

“一块二。”

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沓毛票,数出一块二,放在柜台上。老头拿了钱,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棕色的玻璃瓶,瓶身上贴着黄纸标签,上面印着几个红字。他用草纸把瓶子包了两层,用纸绳扎好,推过来。

陈远接过瓶子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走出药店,阳光照在棕色的玻璃瓶上,折射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。
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上一世,他赚过几千万、几个亿,签过的合同、转过账的数字,大到他都懒得去数有几个零。但没有任何一笔钱,让他像今天这五块六毛七分钱一样,觉得沉甸甸的。

因为这些钱是他用肩膀扛出来的、用手指头卷出来的、在黑市的夹缝里一颗汗珠摔八瓣挣来的。每一分钱都带着水泥灰的味道,带着烟叶子的苦涩,带着煤油灯下熬夜的困倦。

他把药瓶揣进怀里,加快了脚步。

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今天没有糊火柴盒,大概是手指疼,摊了一早上的面糊了也没动。她半眯着眼睛,整个人缩在那把破藤椅里,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枯木头。

陈远走过去,蹲下来,把那瓶止咳糖浆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那个棕色的瓶子,浑浊的眼珠子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。她没有问这瓶药是哪来的,没有问花了多少钱,甚至没有伸手去拿那瓶药。她只是看着它,嘴唇哆嗦了几下,然后抬起手,用手背蹭了蹭眼角。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陈远把药瓶的盖子拧开,倒出瓶盖里的小半盖糖浆,递到嘴边。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慢慢地喝了下去。糖浆很甜,甜得她皱了皱眉,又舒展开来。

“晚上再喝一次,一天三回。”陈远把瓶盖拧好,放在手里,“你自己记着,别喝多了,也别不喝。”

握着那个棕色的小瓶子,指节发白。她在藤椅上坐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,像是自言自语:

“你爸走的时候,你才五岁。他躺在门板上,身上盖着一张草席。你妈哭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就不哭了,第三天就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
陈远没有说话。他蹲在脚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“我以为这个家完了。”说,“一个老太婆,带一个五岁的娃娃,怎么活?我活了六十多年,没求过人。那一年,我把能求的人都求了。”

风吹过院子,枣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。已经是深秋了,叶子黄了大半,稀稀拉拉的,像是老太太头上的头发。

“你现在能挣钱了,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活气,“我这口气,总算能多吊几年了。”

陈远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,看着。阳光下,她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,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这十几年的苦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那种亮不是眼泪的反光,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燃起来了。

“,”陈远说,“以后的子会越来越好的。你信我。”

“我信。”说。

这一次,她是真的信了。

那天晚上,陈远没有急着卷烟。他把剩下的烟叶从炕席底下翻出来,全部切成了烟丝,用湿布盖好。然后他坐在煤油灯下,拿着一张旧报纸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
他在算账。

第一笔生意,净利润四块四毛七分——五块六毛七减去一块二的药钱,再减去烟叶成本和拷贝纸的成本。烟叶的成本还没付给周叔,那是欠着的。拷贝纸的成本是一次性的,以后用自制的报纸纸,这块成本就省了。

现在他手里还剩下不到两块现金。的药不能断,每天至少要保证她有糖浆喝。这意味着他在下一批货出手之前,子会过得很紧。

但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他不能用现在的眼光看现在的钱。他要算的是未来的现金流——一百包烟,按照一包一毛五的价格,总货值是十五块。王建国抽一成,他到手十三块五。减去烟叶成本两块二(按每斤两块二算,两斤半烟叶),净利润十一块三。

十一块三。加上手里剩下的两块,一共十三块多。够两个月的药钱,够他进更多的烟叶,够他把这个雪球滚起来。

他把数字在报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没有算错,然后把那张报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。灰烬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。

不能留痕迹。什么都不能留。

接下来的五天,陈远的生活变成了一种精确到分钟的节奏。

早上五点起床,生火做饭,切烟丝。六点半出门,走到码头,七点开始搬货。中午十二点卸货结束,在码头上吃自带的玉米饼子,喝凉水。十二点半到一点半,躲在货场后面的树林里卷烟——这个时间段码头最安静,没人注意他。两点以前回到家,和一起卷烟,一直卷到天黑。天黑以后吃晚饭,吃完饭继续卷,卷到夜里十点。

一天下来,他能卷两百多支烟,也就是十包左右。五天,五十包。加上之前剩下的那几包零头,离一百包还差得远。

他需要更多的帮手。

但在这个年代,找帮手意味着找合伙人,找合伙人意味着分利润,也意味着多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。是自己的家人,不会出卖他。王建国是渠道,他不知道烟是从哪来的,只知道陈远有一个“朋友”在供货。这种信息隔离是他刻意设计的——即使王建国被抓了,供出来的也只有一个虚构的“朋友”,而不是他和周叔。

现在让他找一个信得过的外人来帮忙卷烟,风险太大了。

陈远想了想,决定不增加人手,而是提高效率。

他把卷烟的过程拆成了几个步骤:备料、切丝、裁纸、卷制、包装。负责卷制,那是她最擅长的;他自己负责切丝和裁纸;剩下的备料和包装,两个人谁有空谁做。分工以后,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,两个人一天能卷三百多支,十五包。

五天以后,一百包烟,如期交货。

王建国没有多说什么,接过布口袋,掂了掂分量,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。陈远数了数,除了上一批剩下的八包烟钱,加上这一批一百包的钱,再减去王建国的抽成,一共十五块两毛八。

他接过钱,这一次手指没有抖。

“下一批还要不要?”陈远问。

“要。”王建国说,“但不是一百包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两百包。”王建国抽了一口烟,烟雾后面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“有好几个人的单子我还没接,我怕货不够。你要是能供上,两百包我全吃。”

两百包。四千支烟。需要五斤烟叶,至少十天的工时。他现在手头的烟叶只剩不到三斤了,必须去找周叔。

“十天以后交货。”陈远说。

“不行。”王建国摇了摇头,“最多七天。有一个人月底就要离开江城,他走之前要把货带走。”

陈远沉默了几秒。七天,两百包,每天将近三十包。他和两个人,就算不睡觉也未必得完。

“七天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,你要先给我五块钱定金。”

王建国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在1977年的黑市上,要定金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情——卖家收了钱跑路的案子太多了,谁都不愿意先给钱。但也有例外,当你的货足够好、足够紧俏的时候,买家会愿意冒这个险。

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扔过来。

陈远接住钱,没有数,直接揣进兜里。

“七天以后,同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。因为他心里清楚,这五块钱不是定金,是王建国对他的信任票。在黑市上,信任比黄金还贵。

他要去城郊找周叔了。这次,带着钱去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