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陈远推开门的时候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枣树的秃枝上挂满了冰凌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空气冷得像刀子割脸,吸一口进去,肺都跟着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场雪,心里想的不是好看不好看,而是——路难走了,送货怎么办?周叔那边的烟叶怎么运回来?城西的钱胖子会不会因为下雪减少出货?
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被他压下去了。雪是挡不住所有人的,这个年代的人比后世的人更能吃苦,别说下雪,就是下刀子,该活的人还是会出门。
他转身进屋,把煤炉子捅旺了一些,坐上锅,然后开始切烟丝。还在炕上躺着,没有起来。最近这几天她起得越来越晚,陈远知道她是累了,七十多岁的人,跟着他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,不累才怪。
“,今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陈远隔着门帘喊了一声。
里屋传来一声含混的嗯,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陈远把烟丝切好,用湿布盖着,然后从炕席底下拿出那包钱,数了数。二十多块钱,加上昨天王建国补的那笔,一共二十三块八毛。他把这些钱分成三份:一份是常开销,五块钱,放在贴身口袋里;一份是给周叔的货款,十五块钱,用布包好塞进炕席底下;剩下三块八是储备金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。
他把那十五块钱货款又拿出来,从里面抽出五块,放进了常开销的那份里。家里快没煤了,米缸也快见底了,的药还能撑十天左右,这些都要用钱。十五块的货款可以先给十块,剩下五块下次再补。周叔那边应该能理解。
钱分完了,他开始盘算三百包烟的事。
三百包,六千支烟。按照他和现在的速度,两个人一天最多能卷三百支左右,也就是十五包。六千支烟需要二十天。但小吴那边只给了十天。
十天,也就是说他必须在十天内完成平时二十天的工作量。
唯一的办法是增加人手。
陈远蹲在灶台边上,盯着炉膛里的火苗,脑子里把能信得过的人过了一遍。王建国?不行,他是渠道,不能让他知道太多生产环节的事。小吴?也不行,他是王建国的人,同样不能让他摸到底。周叔?七十多岁的人了,住在城郊,来回不方便。街坊邻居?更不行,红星街上人多嘴杂,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在卷烟,就等于让整条街都知道了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想到了一个人。
老李。
码头上那个黑脸汉子,话不多,活实在,从不多问。陈远跟他一起搬了近一个月的货,知道他是个寡言少语但靠得住的人。而且老李家住在城东的棚户区,离红星街不远,走路十来分钟。
但问题是——老李凭什么帮他?陈远现在能给的条件是什么?一天一块二?老李在码头上一天就是一块二,他凭什么放弃熟悉的活计来跟一个十九岁的待业青年见不得光的事?
陈远摇了摇头,暂时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。增加人手的事可以缓一缓,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三百包烟的原料备齐。
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,顶着风雪,往城郊去了。
路上全是雪,骑不动,他就推着走。自行车在雪地里一步一滑,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,准备用来装烟叶。从红星街到周叔家,平时走路四十分钟,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快一个半小时,到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,解放鞋里灌满了雪水,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。
周叔看见他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,然后把他拽进屋里,把自己那双旧棉鞋踢过来。
“穿上。你这鞋能过冬?”
陈远没有客气,脱了解放鞋,把脚塞进周叔的棉鞋里。大了一号,但暖和多了。脚趾头开始回温,一阵一阵地发麻发痒。
“周叔,下雪了路不好走,我以为您今天不来了。”周德茂给他倒了一碗热水。
“三百包的订单,不来不行。”陈远捧着碗,喝了一口热水,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。“周叔,上次说的那三四十斤叶子,您帮我收了多少了?”
周德茂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名字和数字。
“张嫂家又拿了五斤出来,刘家六斤,赵家八斤,隔壁村的老孙头家十斤,还有两家各四斤。一共三十七斤。”周德茂抬起头看着他,“都是按你的要求,好叶子三块,中等两块二。三十七斤里头,好叶子大概二十斤出头,中等的是剩下的。”
三十七斤。加上陈远手里剩下的存货,原料总量超过了五十斤。按照一斤出四十五包烟计算,五十斤能出两千二百多包。别说三百包,就是五百包、八百包,也够撑一阵子了。
但钱呢?三十七斤烟叶,按均价两块五到两块八算,总货款在九十到一百块之间。他身上总共只有二十多块钱,连三分之一都付不起。
“周叔,”陈远放下碗,“我跟您交个底,我身上现在只有二十多块钱。这三十七斤叶子,我全要,但我得分批付钱。第一批先付十块定金,剩下的货款,分三次付清,每次间隔十天,一个月内全部结完。”
周德茂叼着烟袋锅,没有点,就那么叼着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远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?”
陈远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个守信的人。”周德茂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,在桌上磕了磕,“上次张嫂那笔钱,你说半个月就半个月,一天不差。张嫂收到钱以后,在村里到处说,说城里有个姓陈的小伙子,说话算话,比那些跑江湖的贩子强多了。你不在村里,不知道你的名声已经传开了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张嫂会在村里说这些。
“所以这三十七斤叶子,”周德茂继续说,“不是我帮你收的,是人家听说你要收,主动送来的。张嫂说‘陈远要收叶子,给价高,不欠账’,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在这个年代,信誉不是靠合同、不是靠法律、不是靠任何书面文件来保障的。信誉是靠每一个铜板的兑现、每一个承诺的落地,一个村子一个村子、一个人一个人地积累起来的。你今天说话算话,明天整个村子都会知道;你今天赖账跑路,明天整个县城都会知道。
“周叔,”陈远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放在桌上,“这是定钱,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乡亲们,就说陈远说话算话,一个月内一定结清所有货款。”
周德茂看着那十块钱,没有接。
“你身上就二十多块钱,拿出十块当定钱,你自己怎么过活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周德茂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,像是父亲训斥儿子,“你病了,你家里快没煤了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?”
陈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周德茂把烟袋锅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他抽完一锅,把烟灰磕掉,然后把烟袋放在桌上,站起身来,走到墙角,把那块活动的土砖抽出来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他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有块票有毛票,新旧不一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周德茂从那沓钱里数出二十块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二十块,你先拿着。十五块给张嫂她们当定钱,五块你自己留着买煤买米。”
陈远看着桌上的二十块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叔。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周叔,我不能拿您的钱——”
“你不是拿我的钱,你是借我的钱。”周德茂把那沓钱重新包好,塞回墙洞里,“等你那三百包烟卖出去了,连上次欠我的十五块,一起还。一共三十五块,一分不能少。”
陈远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说谢谢,但觉得谢谢太轻了,轻得说不出口。他想说点别的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把桌上的二十块钱收起来,和自己的钱放在一起,然后站起来,给周叔鞠了一躬。
周德茂摆了摆手,背过身去,把烟袋锅叼回嘴里,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别让你等急了。”
陈远把三十七斤烟叶分成两个蛇皮袋,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雪还在下,比早上小了一些,但风更大了,吹得自行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。他用绳子把两个袋子死死地捆在车架上,然后推着车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走出去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叔还站在门口,叼着烟袋锅,佝偻着腰。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很快就化了,变成细小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
陈远转过头,咬着牙,推着车往前走。雪水浸透了他的解放鞋,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。自行车在雪地里一步一滑,后座上那一百多斤烟叶压得车架子吱吱响,像是不堪重负随时会散架。
但他走得很稳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正站在门口,裹着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,往巷口张望。看见陈远推着自行车出现在巷口,她快步迎上来,什么也没说,帮着他把两个蛇皮袋从车上卸下来,一袋一袋地搬进屋里。
“这是多少?”问。
“三十七斤。”
的手在蛇皮袋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里搬。三十七斤,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分了好几趟才搬完。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,她靠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,脸色发白,但一声没吭。
陈远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走进屋里,看着堆在墙角的三十七斤烟叶,忽然觉得这间土坯房变得更小了。烟叶、烟丝、卷烟、煤炉子、米缸、药瓶……每一样东西都在抢占这间屋子仅有的空间,但每一样东西又都是他必须攥在手里的。
“,”他蹲在灶台边上,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,“我借了周叔二十块钱。”
正在往搪瓷盆里倒烟丝,手顿了一下。
“二十块?”
“嗯。加上之前欠他的十五块,一共三十五块。”
没有说话,继续倒烟丝。
“这批烟叶卖了以后,就能还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周叔这个人,一辈子没求过人,也没帮过人。他能帮你,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把搪瓷盆放在桌上,拿起烟丝和烟纸,开始在煤油灯下卷烟。她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许多,但依然很稳,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,虽然零件磨损了,但只要还能转,就不会停下来。
陈远在她对面坐下,也拿起烟丝和烟纸。两个人,一盏灯,一堆烟丝,一堆烟纸,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但今夜不一样的是,陈远心里多了一个念头——他不能再让这么了。
不是因为得不好,恰恰相反,是因为得太好了。她把一辈子的手艺都用在了这几百包烟上,把七十多岁的老骨头熬成了煤油灯下的一灯芯,烧着自己,照亮别人。他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消耗她。
他需要一个帮手。
不是以后,是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