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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独家协议签下来以后,陈远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算账,不是囤货,而是搬家。

当然不是搬到什么好地方——他还没有那个实力。他只是从的炕上搬到了堂屋的一张木板床上。堂屋没有炕,冬天冷得要命,但他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、可以安静思考的空间。以前和挤在一铺炕上,半夜里翻个身都不敢大声,更别说在纸上写写画画了。

他把堂屋收拾了一下。墙角堆着的红薯和萝卜挪到灶台边上,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擦净,靠窗放着。门后面挂了一块旧布帘子,算是隔出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。煤油灯也从里屋分了一盏出来,不够亮,但勉强能看清字。

老李和马德胜每天准时来,准时走。老李还是那样,沉默寡言,来了就卷烟,卷够了数就走,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马德胜话多一些,但说的也都是跟工作有关的事——“今天的烟丝有点”“这批烟叶的回火不够透”,诸如此类。陈远把这两个人当成宝,不是因为他们的手艺有多好,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在这个年代越来越稀缺的品质——靠谱。

钱建民那边第一笔预付款到得很快。协议签完第三天,钱建民亲自送来了一百三十五块钱,用一只牛皮纸信封封着,信封上写着“货款”两个字,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。

陈远接过信封,没有当面打开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给钱建民倒了一碗糖水。钱建民看了一眼那碗糖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——大概是他喝惯了茶叶,对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不太感冒。

“第一批货,一千五百包,二十天内交齐。”钱建民把碗放下,“没问题吧?”

“没问题。”陈远说,“十八天。”

“十八天?”钱建民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钱建民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陈远脸上。

“你这个人,做事跟别人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别人都是把交货期往长了说,生怕来不及。你是往短了说,生怕我不放心。”

陈远笑了笑:“往长了说,您不放心;往短了说,我自己不放心。两头不放心,不如我自己不放心。”

钱建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上次在红星街口的时候真诚了一些,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。

“行。十八天以后,我派人来取货。”

他走了以后,陈远把钱建民给的那一百三十五块钱拿出来,数了两遍。加上之前手头剩下的二十多块钱,他现在有一百六十块左右的现金。这是他重生以来手里攥过的最大一笔钱,但他没有激动,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。

因为他知道,这笔钱不是利润,是预付款。它像是一粒种子,要种下去才能长出粮食,不能吃掉。

他把钱分成三份。第一份,八十块,用来采购烟叶。周叔那边已经帮他收了四十多斤货,加上之前囤的三十七斤,一共将近八十斤。但那些货大部分还没付钱,他要把这笔账结了。第二份,五十块,用来支付老李和马德胜下个月的工钱。第三份,三十块,留作家用——的药、家里的煤米油盐、应急的开销。

分完以后,一百六十块变成了一百六十块的去向,手头的现金又回到了二十多块的水平。但他不慌,因为只要烟叶进回来、烟卷出来、货交出去,钱就会重新流回来。这是生意,不是赌博。赌桌上钱出去了就回不来了,生意场上钱出去了会带着利润一起回来。

前提是你算对了账,找对了人,做对了事。

第二天,陈远骑上自行车,去了城郊。

这次他没有带布袋,也没有带蛇皮袋。他带了一只自己编的竹篓,比之前那些袋子大得多,能装好几十斤。他用了三天时间,在周叔的帮助下,把四十多斤烟叶从几个村子收了上来,一篓一篓地驮回家。

张嫂看见他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比以前自然多了。她不再用那种警惕的眼神打量陈远,而是像见了亲戚一样,端茶倒水,非要留他吃饭。陈远推辞了,但张嫂硬塞给他六个煮鸡蛋,用一块旧布包着,塞进他的棉袄口袋里。

“拿着拿着,别客气。”张嫂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但力气很大,推搡之间不容拒绝。“你帮了我们家大忙,几个鸡蛋算什么。”

陈远没有再推辞。他把鸡蛋揣好,跟张嫂道了谢,推着自行车往回走。走出去几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张嫂还站在院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糊,朝他挥着手。

他忽然想起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你不在村里,不知道你的名声已经传开了。”

名声。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但它真实存在,像风一样,吹到每一个角落。

原料到位以后,陈远把生产计划重新排了一遍。

三个人,一天一千支烟的产能,十八天就是一万八千支,正好九百包。距离一千五百包还差六百包。差的那部分,要靠加班来补。老李和马德胜每人每天加班两个小时,他给加五毛钱。老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马德胜犹豫了几秒——不是因为不想加班,而是因为他腿瘸了,坐久了右腿会发麻,站久了更难受。

“马师傅,您不用加班。”陈远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
“不行。”马德胜摆了摆手,“你一个人加两个小时的班,能多少?我坐久了腿麻,站起来活动活动就好了。五毛钱我不要,算是我帮你的。”

陈远看着马德胜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马德胜已经低下头,开始卷今天的烟了。

加班从第二天开始。老李多两个小时,马德胜也多两个小时,陈远更是从早到晚,除了吃饭和睡觉,手就没有停过。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天多烧一壶水,多煮几个鸡蛋,给他们一人发一个。

十八天后,一千五百包烟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。

钱建民亲自带人来取的货。他带了两个帮手,一人一辆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大号的帆布口袋。一千五百包烟装了三口袋,每口袋五百包,沉甸甸的,车后座被压得往下塌,像是随时会断。

钱建民拆开一包,抽了一支,点了点头。

“品质稳定。”他把剩下的烟揣进口袋,“下个月的量,一千八百包。二十天后交货,预付款后天送到。”

陈远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钱建民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。

“陈远,”他第一次叫了陈远的全名,不是“你”,也不是“那个小子”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个生意做大了以后怎么办?”

陈远站在门口,看着钱建民。

“做大了再说。”他说。

钱建民笑了一下,跨上自行车,蹬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消失在巷口。

陈远站在门口,看着钱建民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三月的风已经不冷了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,从江面上吹过来,拂在脸上,微微的凉,不刺骨。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转身走进屋里。

正在收拾桌上的烟丝碎屑。她把碎屑拢在一起,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,放在灶台边上——这些碎屑也舍不得扔,可以掺在烟丝里继续用。陈远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扫帚,把桌子和地面仔细地扫了一遍。

“,”他一边扫地一边说,“下个月的订单是一千八百包。”

正在往碗柜里放东西,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一千八百包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万六千支烟。”

“嗯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,把碗柜的门关上,转过身来,看着陈远。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那些皱纹像是秋天收割后的麦地,深深浅浅的,每一道都藏着故事。

“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?”她问。

“管得过来。”陈远说,“现在有老李和马师傅帮我,我再去找周叔多收些叶子,问题不大。”
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走到陈远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。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,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“我是说,你现在一个月出这么多货,钱也越挣越多,你想没想过——有一天政策变了,你怎么办?”

陈远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
一直在关注政策的变化。她每天听街道上的广播,看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——虽然那些报纸是去年甚至前年的,但每一篇关于经济政策、关于市场开放的文章,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。她不说,但她在看,在听,在想。

“,”陈远蹲下来,平视着的眼睛,“政策会变的。可能很快,也可能还要等一等。但不管什么时候变,我这双手——还有老李、马师傅、周叔、张嫂他们的手——做出来的东西,是不会变的。东西好,不掺假,不坑人,这就是我的本钱。”

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比你爸强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陈远没有说话。他把地上的碎屑扫净,把扫帚靠在门后,然后走到桌前,拿起烟丝和烟纸,开始卷烟。在他对面坐下来,也拿起烟丝和烟纸。两个人,一盏煤油灯,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
但今夜不一样的是,陈远心里多了一个念头。

他要想办法弄一台收音机。

不是因为想听歌,是因为他要听新闻。他要亲自确认政策的每一个变化,不能只靠前世记忆,也不能只靠窗户上糊的那些旧报纸。他要实时追踪政策的走向,确保在改革开放的第一缕春风吹到江城的时候,他是第一个站起来迎接它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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