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入了十一月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。
红星街这条老街上,各家各户都开始往窗户上糊第二层报纸,门缝里塞上破布条子挡风。煤炉子从早烧到晚,呛人的煤烟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,和着各家灶台上飘出来的红薯粥、白菜汤的气味,混成一种七十年代末特有的、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陈远家的土坯房里,这些天煤炉子烧得格外旺。不是因为家里富裕了,是因为屋里摊着几百支手工卷烟,烟丝不能受,屋里必须保持燥。把平时舍不得烧的那几块好煤翻了出来,一块一块地扔进炉膛里,火苗舔着锅底,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。
“,这煤烧得我心疼。”陈远蹲在灶台边上,看着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火苗,半开玩笑地说。
“烟叶子受了卖不出去,你更心疼。”头也没抬,手里的活没停过。
第三天了。
陈远在墙上用木炭画了一道杠,代表一天过去了。墙上一共有七道杠,画了三天,还剩四天。桌上的烟丝堆得像一座小山,那边卷好的烟已经装满了三个铁盒和两只搪瓷盆,用布盖着,压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。
陈远白天还是坚持去码头搬货。不是他不想全天在家赶工,而是他需要那个“码头搬运工”的身份做掩护。一个待业青年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,邻居们会怎么想?街道上会怎么想?在这个年代,无所事事本身就是一种罪过,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盘问。而一个有正当临时工身份的人,无论在外面做什么,别人都不会太在意。
但码头上的活确实越来越难了。天冷了,江风像刀子一样割脸,水泥和化肥在低温下变得更硬更沉,每一袋扛上肩都像是扛了一块铁。老韩那个抠门货,冬天不给加钱,还是一块二一天,爱不。
“小陈,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。”中午歇工的时候,老李递给他一碗热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陈远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:“没事,这几天没睡好。”
“年轻人,少熬夜。”老李蹲在货场的阳光里,眯着眼睛点了一烟,“我看你这些天瘦了不少,胳膊都快赶上我手指头粗了。”
陈远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把碗还给老李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。他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了,白天搬货,晚上卷烟,中间还要抽空去城郊跑一趟。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,但他不敢停下来。
两百包烟的订单像一块石头压在口,不交货,王建国那边的信任就完了。在黑市上,失信一次,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第四天中午,陈远趁着午休的时间,又去了一趟城郊。
这一次他没有空手去。他用旧报纸包了二十支卷好的烟,揣在怀里,打算给周叔尝尝成品。周叔种了一辈子烟叶,但抽的都是旱烟袋,用那种铜锅子竹杆的老烟枪,大概从来没见过自己种的叶子被卷成这种样子。
走到周叔家门口的时候,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,头上包着一条旧围巾,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手里攥着一捆烟叶,正跟周叔说着什么。看见陈远走过来,她立刻闭上了嘴,把那捆烟叶往身后藏了藏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。
“周叔。”陈远喊了一声,没有急着进门,在院门口站住了。
周德茂从屋里探出头来,看见是陈远,脸上的表情松了松,冲那个妇女摆了摆手:“没事,自己人。”
那妇女这才把烟叶从身后拿出来,站起身来,上上下下地把陈远看了一遍,目光里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审视——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有没有钱、有没有诚意、值不值得信任。
“这是隔壁村的张嫂。”周德茂介绍说,“她家也种了点叶子,听说我在收,过来问问价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走到院子里,在石墩上坐下来。他把怀里的那包烟掏出来,递给周叔:“周叔,这是用您那批好叶子卷的,您尝尝。”
周德茂接过纸包,拆开来,抽出一支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他的表情很微妙,像是既觉得新奇又有点不以为然——一个抽了一辈子旱烟的人,对这种纸卷烟天然就有一种距离感。
“有火没?”他问。
陈远掏出火柴,划着了,凑过去。周德茂叼着烟,凑到火苗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角同时冒出来,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。他眯着眼睛品了品,又吸了一口,这次吸得深,烟进了肺,停了三四秒才慢慢吐出来。
“还行。”周德茂说,语气淡淡的,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。“比我想的好抽,不辣,也不呛。”
旁边的张嫂一直没走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德茂手里的烟。陈远注意到她的眼神,心里一动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“张嫂,您家里有多少叶子?”
张嫂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周德茂。周德茂冲她点了点头,她才开口:“家里还有十来斤,都是去年收的,晾了一整年了。我男人说今年冬天想卖掉,换点钱给娃交学费。”
“什么品质?”陈远问。
“跟老周家的差不多,都是那块地的。我们那片土好,种出来的烟叶子厚实,晾出来颜色也正。”
陈远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,递过去:“张嫂,这两块钱算是定钱,您先拿一斤叶子给我看看货。货好,价钱按周叔的规矩来,好叶子三块一斤。剩下的您给我留着,下个月我全收。”
张嫂看着那两块钱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两块钱在乡下不是小数目,够她家买半个月的盐巴和煤油。她伸出手,但又缩了回去,转头看向周德茂。
“拿着吧。”周德茂说,“这小子说话算话。”
张嫂这才接过钱,仔细地折好,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。她朝陈远笑了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:“那明天我给你送一斤叶子来,你看了再说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。张嫂拎起地上的竹篮,踩着碎步走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陈远一眼,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警惕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等她走远了,周德茂把烟叼在嘴角,一边抽一边说话,声音含混:“这个张嫂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她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腿,不了重活,三个娃等着吃饭。你要是能收她家的叶子,算是救了一家人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下。他知道周叔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在这个年代,穷人的子比他这个待业青年还要难过。他有,有一间土坯房,有码头上一块二的结工资,虽然清苦,但至少是城市户口,有定量口粮。而张嫂这样的农村人,连定量都没有,全靠自留地里的那点产出和男人的工分过子。
“周叔,您跟张嫂说,有多少我要多少,价格不压她的。”陈远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不能声张,不能跟外人说谁在收叶子。”
“这你放心,她自己心里有数。”周德茂把烟抽完了,烟屁股在地上摁灭,又弯腰捡起来,塞进灶膛里。“你那一百多包烟,赶得怎么样了?”
“赶了快一半了,还剩三天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我。”
周德茂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他转过身,从炕头的铁皮罐子里又捏了一撮旱烟,塞进烟袋锅里,没有点,就那么叼着。
“你这个人,我认识。”他忽然说,“年轻时是个要强的,嫁到你们陈家以后,子过得苦,但从没跟人借过粮。你爸走了以后,她一个人拉扯你,硬是没改嫁。这个街坊上,没有不敬她的。”
陈远没有说话。
“你现在做的事,我不说对还是不对。”周德茂把空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看着陈远,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的认真,“但你得记住,别把你折进去。她就你一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说。
他没有在周叔家多待。拿了张嫂那捆样品叶子——一斤出头,周叔说先拿回去试试,钱的事以后再说——就匆匆往回赶。布袋里多了这一斤叶子,沉甸甸的,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一边歪。
走出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叔还站在院子门口,叼着那没点的烟袋,佝偻着腰,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。黄狗趴在他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。
陈远转过身,加快了脚步。
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家,把那斤新叶子切了,和之前的好叶子掺在一起试试口感。如果品质一致,他就可以放心地扩大收购规模。
扩大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,像一只越滚越大的雪球。三斤、五斤、九斤、十来斤……他从一个兜里只剩两分钱的待业青年,到现在能拿出几块钱定金去收别人的货,前后不到半个月。
钱不多,步子不大,但方向是对的。
第五天,陈远没有去码头。
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旷工一天,在家赶货。老韩那边一天一块二,少挣一天不会死,但两百包烟晚一天交货,王建国那边就少一天销售窗口,损失的不只是钱,还有信誉。
他跟说了这个决定以后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煤炉子捅得更旺了一些,把桌上的煤油灯换了一盏新的——说是新,其实也就是灯罩没那么黑、灯芯没那么短而已。
两个人从早上五点一直到晚上十点,中间只停下来吃了两顿饭,上了两次厕所。陈远的腰弯得生疼,手指头被烟纸割了好几道口子,用碎布条缠了缠继续。的手也开始抖了,不是怕,是累的,但她一声没吭。
到晚上收工的时候,他们清点了一下成品。铁盒里、搪瓷盆里、甚至炕席上,到处都是一包一包码好的烟。陈远一包一包地数,数了两遍。
一百七十三包。
还差二十七包。
“明天再一天就够了。”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陈远没有回答。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堆烟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——已经七十多岁了,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点,中间只在灶台边上靠着墙眯了不到半个小时。她的手已经肿了,指关节像一鼓起来的小木棍,但她没有说过一个累字。
“,”陈远的声音有点闷,“明天你少点,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自己来?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你一个人,一天能卷二十七包?”
“能。”
“你骗鬼。”把手里没卷完的那支烟放在桌上,慢慢地活动着手指,“我老太婆还没老到动不了。你少废话,明天接着。”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知道的脾气,犟了一辈子,你说不动她。
他站起身,把那堆烟重新码了一遍,用布盖好,压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。然后他走到灶台边,把那瓶止咳糖浆拿出来,倒了一盖,端过去。
“喝药。”
看了他一眼,接过盖子,一口闷了。糖浆黏在嘴角,她用舌头舔了舔,皱了皱眉:“太甜了。”
“甜还不好?”
“费糖。”把盖子还给他,“你要是哪天真发了财,给我买一斤白糖,我冲水喝,比这糖浆强。”
陈远笑了。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,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这句话让他觉得——子是有盼头的。
“一斤哪够?”他说,“到时候我给您买一麻袋白糖,您天天冲水喝,喝到血糖高了为止。”
“血糖是什么?”
陈远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我说胡话呢。”
他把煤油灯吹灭了,屋子陷入一片漆黑。他在黑暗中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那边的动静渐渐小了,呼吸声也慢慢匀了。
第七天。
陈远一大早就把那二百包烟整理好了。每二十包一捆,用旧报纸裹紧,再用麻绳扎一道,一共十捆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竹篮里。竹篮是年轻时嫁过来的时候带的,柳条编的,有些年头了,提手上磨得油亮油亮的。
他用一块旧布盖在竹篮上面,然后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——就是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裤子和军绿色褂子,脚上还是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。这副打扮走在街上,谁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临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糊了一半的火柴盒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院子中间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陈远提着竹篮,低着头,沿着红星街往码头方向走。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,有扫院子的老太太,有推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中年人,有蹲在门口刷牙的小年轻。没有人注意他,也没有人注意他手里的竹篮。在这个年代的早晨,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子,没空管别人在什么。
他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子,又从巷子穿到货场后面的那条小路上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,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。
王建国已经在那棵大树下等着了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蹲在树上,嘴里叼着烟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看见陈远走过来,他把烟掐了,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货带来了?”
陈远把竹篮放在地上,掀开盖布。十捆烟,码得整整齐齐,用麻绳扎着,每一捆最上面那包烟纸上都写着一个“远”字。墨是锅底灰兑水调出来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能认出来。
王建国蹲下来,解开一捆,抽出一包,拆开来看了看。他拿起一支烟,在指甲上磕了磕,烟丝没有掉出来,紧实度刚好。他又凑近闻了闻,然后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这批比上批好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烟丝更细更匀,卷得也紧实,烧起来不会掉灰。”
“换了更好的烟叶。”陈远说。
王建国把那一包烟重新扎好,放回竹篮里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又数,递过来。
“两百包,十五块。扣掉上次五块定金,再扣一成抽成,给你八块五。上一批剩下的那八包钱上次结清了,这次没有零头。”
陈远接过钱,数了数。八块五,加上手里剩下的几块钱,他身上现在有十几块现金了。不算多,但放在1977年,够他安稳地过两三个月。
但他不会安稳地过。这十几块钱是种子,不是粮食,不能吃掉,要种下去。
“王叔,下一批要多少?”
王建国抽着烟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货场,又看了看陈远,似乎在犹豫什么。
“小远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这烟现在在码头上已经有点名气了。有好几个人问我,这烟是哪来的,谁供的货。我都说是老家亲戚带来的,糊弄过去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。他蹲在那里,等着王建国往下说。
“但你要知道,名气大了不是好事。”王建国弹了弹烟灰,“码头这地方,派出所的人常来转。要是让他们闻到味道,顺藤摸瓜摸到你那儿去,你我都跑不了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先缓一缓。”王建国说,“下一批不急,等我信。我这几天在找一个新的出货点,不在码头,在城西那边。那边管得松,人也多,出货量大。等我找到了,我通知你。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等您信。”
他提起竹篮,把盖布重新盖好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王建国又在后面喊了他一声。
“小远。”
他回过头。
王建国站在那里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比平时认真了许多:“你这烟,真的不错。好好,别出事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回头。
他穿过货场,经过码头,沿着江边往回走。江水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几艘货船停靠在岸边,缆绳绷得紧紧的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远处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粗犷而悠长,被江风吹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。
陈远把那一沓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阳光下看了看。毛票,皱巴巴的,有的还带着煤灰和汗渍。他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把钱折好,塞进鞋垫底下。
八块五,加上之前剩下的,一共十五块三毛。
十五块三毛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。不多,真的不多。但这是他重生以来,靠自己的手挣到的第一笔像样的钱。这笔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他用肩膀扛出来的,用双手卷出来的,是用七十多岁的老手一下一下捏出来的。
他把竹篮夹在腋下,加快了脚步。
还在家里等着他。他要告诉她,货交了,钱拿到了,她的咳嗽药还能再买两瓶,家里的煤还能再烧半个月,这个冬天不会太难熬。
他要告诉她,子真的在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