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码头在七十年代末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。
说是码头,其实就是长江边上一片用水泥和石头砌起来的斜坡,上面铺着锈迹斑斑的铁轨,几台老掉牙的起重机歪歪扭扭地立在江边,像几只生锈的长颈鹿。货船靠岸以后,工人们用木板搭跳板,肩扛背驮地把货物卸下来,一趟一趟地搬进货场仓库。遇到重货,就用板车拉,一个人在前面拉,两三个人在后面推,喊着号子,一步一步地挪。
陈远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码头。
他穿了一身最破的衣服——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裤子,膝盖上打了两个大补丁,屁股后面还有一个;上身是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军绿色褂子,领口磨得起了毛,扣子掉了两颗,用一布条系着。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鞋底磨得差不多了,前面露了两个洞,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。这身打扮不是刻意寒酸,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码头货场的调度室是一间低矮的砖房,门口坐着一个人,翘着二郎腿抽烟。这人五十来岁,方脸膛,络腮胡子,穿着蓝布工作服,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。他叫老韩,是货场的临时工头,负责招人和分活。码头上要搬货的时候,他就从附近的街道上招呼人来,一天一结,不拖欠,但也不多给。
陈远走过去的时候,老韩正眯着眼睛晒太阳,嘴里叼着一烟屁股,烟灰快掉了也没弹。
“韩叔。”陈远喊了一声。
老韩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他,又闭上了:“你谁啊?”
“红星街的,陈远。我姓赵,跟您一个村的。”
“哦,老赵家的。”老韩吐掉烟屁股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?”老韩哼了一声,“看着跟十五六似的,风一吹就倒。你能搬什么?”
“您让我试试,不行不给钱。”
老韩想了想,冲货场里面喊了一声:“老李!过来!”
一个黑壮的中年汉子从仓库里走出来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把短袖撑得紧绷绷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扁担,扁担头上缠着麻绳,走过来的时候,脚步咚咚咚地响,像是踩在鼓点上。
“啥?”老李问。
“领这小子去卸车,东边来了一车水泥,先试试,能就给一块二。”
老李看了陈远一眼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,但没说什么,转身就往东边走。陈远赶紧跟上去。
东边的货场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,车厢里码着一袋袋水泥,每袋五十公斤。五十公斤,对二十一世纪经常去健身房的人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十九岁少年来说,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挑战。陈远上一世的身体素质不错,但这一世这具身体太弱了,瘦得像竹竿,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。
老李把一扁担递给陈远:“两个人抬,我那头你这边,一袋一袋往库房里搬。动作快点,上午要卸完。”
陈远接过扁担,把绳子套在水泥袋子上,蹲下去扛扁担。扁担压在肩膀上,生疼。他咬着牙站起来,膝盖抖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老李已经扛起了另一头,看了他一眼:“行不行?不行就滚蛋。”
“行。”陈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抬着一袋水泥往库房走。库房离卡车大概五六十米远,路面坑坑洼洼的,到处都是石头子和碎砖头。陈远低着头,盯着脚下,一步一步地挪。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沟,像是有人拿刀在骨头上一刀一刀地割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太阳上的青筋暴起来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。
一趟,两趟,三趟。
三趟下来,他的肩膀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了。老李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,他也一声不吭地跟着。车厢里的水泥袋子一点一点地减少,库房里的水泥袋子一点一点地堆高。
中途歇了两次。第一次歇的时候,陈远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感觉肺像被火烧过一样。第二次歇的时候,他已经喘都懒得喘了,靠在墙上,眼神发直,脑子里什么也不想。
老李递给他一碗水。搪瓷缸子,磕掉了好几块瓷,里面的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陈远接过来,一口气灌下去,然后抹了把嘴,把缸子还回去。
“还行。”老李说。就两个字,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卸完最后一袋水泥的时候,陈远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。他蹲在卡车的阴影里,低着头,看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片湿印子。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脱力。
老李收了扁担和绳子,走到调度室那边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老韩拿着一沓毛票走过来,从里面抽出几张,数了数,递给他。
“一块二。拿好了。”
陈远接过钱,把钱叠好,塞进裤兜最深处。一块二,三斤大米的钱,一家人两天的口粮。但他想的不是这个,他想的是:这一块二虽然少,但是净的、不违法的、稳当的。他要靠这个稳当的钱来掩护不安分的事。一个整天在码头搬货的待业青年,谁会怀疑他在倒腾烟叶子?
他在江边洗了把脸,把身上的水泥灰拍净,然后往码头后面的巷子走去。
那条巷子白天人少,只有几个卖茶水和瓜子的小摊,摊主都是附近的居民,摆一张小桌子,放几只搪瓷杯和几碟瓜子,靠墙坐着,等人来光顾。陈远没在小摊前停留,径直走到巷子深处,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下来。
没过多久,孙宏来了。
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,军绿色外套,头发梳得油亮,嘴里叼着一烟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,像是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奏。他在陈远旁边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烟盒,递了一过来。
“大前门?”陈远接过烟,看了一眼,“你条件不错啊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孙宏自己也点了一,“你今天真来搬货了?”
“嗯,卸了一车水泥,差点没把我累死。”
“一块二一天,你到什么时候能发财?”孙宏吐了一口烟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发什么财,能糊口就不错了。”陈远把那“大前门”夹在耳朵上,没有抽。“你在这边做什么买卖?”
“什么都做一点。”孙宏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,“你有路子?”
“我哪有什么路子。”陈远笑了笑,“我就一个卖苦力的。”
孙宏没有追问。他们蹲在槐树底下,默默地抽了几分钟烟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,车后座上夹着一捆布,用塑料布裹着,看不清颜色和花样。他走过以后,孙宏的目光追了他几秒,然后收回来。
“那个是搞布的。”孙宏低声说,“从上海那边倒过来的的确良,这边买不到,一转手就是双倍的价。但风险大,路上查得严,被抓到就是几万块钱的货没了,人还要蹲。”
“你呢?你倒什么?”陈远问。
孙宏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一下,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,站起身来。“我先走了,你慢慢蹲。有活我喊你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看着孙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这个人不简单,他手上的货肯定比粮票、烟叶子大得多。但正因为不简单,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。陈远不急,他有的是时间。
傍晚回到家,正在灶台上炒菜。说是炒菜,其实就是白菜帮子切成丝,放一点盐和几滴油,在大铁锅里扒拉几下就出锅。陈远把那块二毛钱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把菜盛出来,两个人就着玉米面饼子吃了晚饭。
吃完饭,陈远把上午卷的那二十支烟从铁盒里拿出来,一支一支地检查。有几支卷得不够紧,烟丝有点松,他重新用手捏了捏,又拿碎纸塞了塞屁股。整体来说,卖相还可以。他挑出十支品相最好的,用剩下的拷贝纸包了一层,做成一个简易的纸包。
明天,他要把这十支烟送出去。不是卖,是送。送给王建国,送给孙宏,送给码头上的老李和老韩。让他们试抽,让他们记住这个味道,让他们主动来找他。
这是一个赔本的买卖,十支烟的烟叶成本加人工,至少值一毛多钱。但他现在缺的不是这一毛多钱,缺的是信任和渠道。十支烟买不来信任,但能买来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。这个机会值多少钱?在1977年的江城码头,值无价。
他在炕上躺下来,把铁盒放在枕头底下,枕着它睡了。
半夜,他又被的咳嗽声吵醒了。
这次的咳嗽比前几天更厉害,一声接一声,中间几乎没有停顿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陈远翻身坐起来,摸黑走到隔壁。蜷缩在炕上,用手捂着嘴,身体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抽动。
“。”陈远蹲在炕沿边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烫,但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在咳嗽的间隙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老毛病了,天冷了就这样。”
陈远摸到灶台边,倒了一碗温水,端过来扶着喝了两口。水喝下去以后,咳嗽稍微缓了一些,但的呼吸还是很急,像是刚跑完长跑。陈远把被子给她掖好,又把煤炉子捅了捅,加了两块碎煤,让火旺一些。
然后他蹲在灶台边,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,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。
他知道的病不是“老毛病”,是慢性支气管炎,严重了会转成肺气肿,再严重就是肺心病。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,治这种病要花很多钱,而他连给买一瓶止咳糖浆的钱都没有。
一瓶止咳糖浆,药店里有卖的,一块二。他今天累死累活搬了一整天水泥,挣的钱刚好够买一瓶止咳糖浆。但买了糖浆就没钱买粮食,买了粮食就没钱买药。这就是1977年一个普通家庭的真实处境——你的每一分钱都必须在活着和活得稍微好一点之间做选择。
陈远把钱从兜里掏出来,借着炉火的光,一张一张地数。一块二,全是毛票,皱巴巴的,有几张还粘着水泥灰。他把这些钱分成两份:一份是明天的早饭钱和买拷贝纸的钱,一份是存着给买药的。分完以后,他把钱塞进炕席底下的一个破袜子里,又把袜子塞到最里面。
然后他回到炕上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重新过了一遍。
卷烟,送烟,等消息。不管等不等得到,手里的烟叶子必须在十天内变成钱。十天以后,的药不能再拖了。
窗外的风比昨天晚上大了许多,呜呜地刮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秋天的夜里奔跑。陈远在风声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不快,不慢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。投机倒把,在任何时候抓到了都不是小事。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情:如果不冒这个险,活不过1982年。而他,会在1982年那个冬天,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惦记着他的人。
他不能接受那个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