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拿到手以后,陈远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数钱,不是算账,而是去了药店。
红星药店还是老样子,木头招牌在风里微微摇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柜台后面的老头这次没有在称药材,而是趴在柜台上打盹,眼镜滑到鼻尖上,呼哧呼哧地喘着气。
陈远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老头猛地抬起头来,眼镜差点掉下来,手忙脚乱地扶住了,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是你?”老头认出了他,揉了揉眼睛,“还要止咳糖浆?”
“两瓶。”陈远说。
老头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大概是在琢磨这个穿着补丁裤子的年轻人怎么忽然阔气起来了。但他没有多问,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两瓶止咳糖浆,用草纸包了,用纸绳扎好,推过来。
“两块四。”
陈远掏出钱,数了两块四,放在柜台上。他把两瓶糖浆一左一右揣进棉袄的两个大口袋里,棉袄被撑得鼓鼓囊囊的,走路的时候瓶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地响。
出了药店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红星街上的供销社。这次他去的不是文化用品柜台,而是副食品柜台。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:盐、酱油、醋、糖精,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——绿豆糕,八毛钱一包,贵得吓人。
陈远在那几包绿豆糕前面站了一会儿,最后咬了咬牙,掏出八毛钱,买了一包。
八毛钱,够买好几斤玉米面的钱,换了一包绿豆糕。这在以前的他看来是不可想象的奢侈,但今天他就是要奢侈一回。吃了一个多月的红薯粥和玉米糊糊,连个白面馒头都没舍得吃过。她这辈子大概都没尝过几回绿豆糕。
他把绿豆糕塞进另一个口袋,和药瓶子挤在一起,叮叮当当往家走。
还在糊火柴盒。
陈远把两瓶止咳糖浆和一包绿豆糕放在桌上的时候,的手停住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包油纸包着的绿豆糕,看了好几秒,然后用糊满了面糊的手指慢慢地解开纸绳,掀开油纸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绿豆糕,淡绿色的,上面印着花纹,散发着一股清甜的豆香。
拿起一块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嚼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她噎住了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“这得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八毛。”
“八毛!”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但眼睛里没有生气的意思,“你这个败家子,八毛钱够买好几斤玉米面了!”
“玉米面天天吃,绿豆糕又不是天天吃。”陈远把那包绿豆糕往面前推了推,“你慢慢吃,一天吃一块,能吃八天。吃完了我再买。”
没有再说什么,把那块掰下来的绿豆糕吃完了,小心翼翼地把油纸重新包好,用纸绳扎上,放进了碗柜最里面。然后她拿起那两瓶止咳糖浆,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,放在灶台边上的架子上,和盐罐子、酱油瓶子摆在一起。
两瓶糖浆,一瓶开了喝,一瓶留着备用。把这个家打理得清清楚楚,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,有多少存量,能撑多久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“,”陈远在门槛上坐下来,面对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“王叔那边说要缓一缓,等新的出货点。这几天我不赶货了,但也不能闲着。我打算去收一批烟叶子,把存货攒起来。”
“收叶子要钱,你有钱?”
“有十几块。够收五六斤好叶子。”
“十几块你就觉得多了?”从灶台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糊,“你爸当年在厂里上班,一个月三十八块,都存不下来。你十几块钱就想做大生意?”
陈远笑了笑。不懂什么是“周转率”,不懂什么是“现金流”,但她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——钱不是攒出来的,是挣出来的。她嘴上说他败家、说他乱花钱,但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个家要想翻身,光靠糊火柴盒和搬水泥是不够的。
“,你别管了,我有数。”
“你有数?”哼了一声,“你有数就好。我就怕你没数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远又去了城郊。
这一次他没有背布袋,而是挎着一只旧帆布书包——书包是街道上发的,上面印着“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”几个红字,掉色掉得差不多了,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。书包里装着一杆秤,是昨天从街尾老孙头那里借的,一斤的秤砣,木杆子上嵌着铜星,老物件了,用了几十年,秤杆磨得油光水滑。
周叔不在家。
黄狗趴在门口,看见陈远来了,站起来摇了摇尾巴,又趴下了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人声。陈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,远远看见周叔从田埂上走回来,手里拎着一把锄头,肩膀上搭着一件灰布褂子。
“来了?”周叔走近了,看了他一眼,“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。”
“说好了三天,就三天。”陈远跟着他进了屋。
周叔把锄头靠在门后,从灶台上拎起茶壶,倒了一碗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,抹了把嘴,然后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记着几个名字和数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鸡爪子挠出来的。
“我跑了三家。”周叔指着纸上的字,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,“张嫂家,十一斤,好叶子,三块一斤。刘家,六斤半,中等,两块二。赵家,八斤,也是中等,两块二。一共二十五斤半。”
陈远看着那张纸,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张嫂家的十一斤好叶子,按三块一斤算,三十三块。刘家和赵家一共十四斤半,两块二一斤,三十一块九。加起来六十四块九。
六十四块九。
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块钱出头,连一半都不够。
“周叔,”陈远抬起头,“能不能跟他们商量一下,先付一半,剩下的半个月内结清?”
周德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炕沿上,把那烟袋锅掏出来,装了一锅旱烟,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“张嫂那边,我可以帮你担保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她急着用钱,但你给她定钱,她心里就有底了。刘家和赵家,我不好说。那两家人比较谨慎,不见钱不给货。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周叔,张嫂那十一斤,我全要。三块一斤,三十三块。我先付十五块定金,剩下的十八块半个月内结清。刘家和赵家的货,您先帮我稳住,就说下个月来收,价格不变。”
周德茂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,在炕沿上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灰烬。他看着陈远,眼神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、不急不躁的打量。
“十五块定金,你拿得出来?”
陈远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沓钱,放在桌上。十五块钱,一张一张地铺开,毛票、块票,新旧不一,有的还粘着胶布的痕迹。他把钱分成两份,一份十五块,推过去;剩下的几块钱揣回兜里。
“这是十五块,您数数。”
周德茂没有数。他看了一眼那堆钱,伸手拢了拢,折成一沓,塞进炕席底下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,把那块活动的土砖抽出来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。
他数出几块钱,连同陈远给的十五块,重新包好,塞回墙洞里。
“我今天就去张嫂家,把定钱给她。”周德茂说,“剩下那两家,我去说说看,看能不能让他们先拿一半的货,剩下的下个月再给。能说通最好,说不通就等下个月。”
“麻烦您了,周叔。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周德茂摆了摆手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人拿我当回事。你这个小崽子,倒是把我的烟叶子当个宝。”
陈远笑了笑。他站起身来,准备走,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坐下了。
“周叔,您那批好叶子,五斤,我还欠您十五块。这个月内,我争取还清。”
周德茂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叼着烟袋锅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片菜地。白菜已经收了大半,剩下几垄萝卜还在地里,叶子被霜打得蔫头耷脑的。远处有人在烧秸秆,青灰色的烟升起来,被风吹散,田野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“小远,”周德茂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你这烟,打算一直这么偷偷摸摸地卖?”
陈远愣了一下,走到门口,站在周德茂身边。
“您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周德茂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,在门框上磕了磕,“你总不能一辈子当黑市贩子吧。这东西来钱快,但风险也大。你岁数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
陈远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混黑市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改革开放的政策正在路上,1979年就会放开个体经营,到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。但他不能跟周叔说这些——他不能说自己是从四十年后回来的,不能说自己知道政策走向。
“周叔,”陈远斟酌着措辞,“我听说上面在变,风向在转。说不定过不了多久,做小买卖就不是投机倒把了。”
周德茂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报纸上看的。”陈远说,“报纸上说,要‘拨乱反正’,要‘恢复和发展生产’。我觉得,做小买卖也是生产,对吧?”
周德茂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袋锅叼回嘴里,但是没有点。烟雾早就散了,只剩下一个空烟袋,竹杆子被他咬得发白。
“你这个小崽子,”他最后说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看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远。”
陈远没有接话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提起帆布书包,跟周叔道了别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初冬的田野很安静。麦苗伏在地面上,绿得发暗。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一条一条的,直直地往天上飘,没有风。天很高,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
陈远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叔还站在门口,佝偻着腰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黄狗趴在他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。
他转过身,加快了脚步。
接下来的几天,子过得相对平静。
王建国那边还没有消息,陈远也不催。他知道在黑市上做生意,催是最忌讳的事情——你越催,对方越觉得你急着出手,越觉得你的货有问题。他只需要等着,等王建国找到新的出货点,自然会来找他。
这期间他又去码头搬了几天货。老韩看见他来了,什么也没问,照常一块二一天,水泥、化肥、砂石,有什么搬什么。老李还是那副黑着脸的样子,偶尔递给他一碗水,说了句“你这几天看着精神好点了”,就没有更多的话了。
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正在悄悄地做着一门生意。这是陈远想要的效果——越不起眼,越安全。
张嫂那十一斤烟叶,周叔第三天就送来了。
陈远开门的时候,看见周叔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站在院门口,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“二八大杠”,车架上锈迹斑斑,链条哗啦哗啦地响,骑起来全身都在抖。
“周叔,您怎么亲自送来了?”陈远赶紧过去帮忙卸货。
“张嫂听说你是城里的,不放心让我转交,非要我亲自送来,当面点清。”周德茂把蛇皮袋从车上解下来,扛进屋里,放在桌上。“十一斤,你过过秤。”
陈远拿出借来的秤,一斤一斤地称了一遍。十一斤,足斤足两,没有掺假,没有霉变。他用手指搓了搓烟叶,质地厚实,颜色均匀,和周叔那批好叶子不相上下。
“周叔,辛苦您了。剩下的十八块,半个月内我一定送到您手上。”
周德茂摆了摆手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东看看西看看,目光在那堆卷好的烟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收回来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在里屋,这几天咳嗽好多了。”
周德茂点了点头,站在门口,朝里屋的方向看了看。门帘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烟袋锅叼在嘴里,没有点,就那么叼着,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起自行车,吱呀吱呀地走了。
陈远送他到街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十一斤好叶子,加上之前从周叔那里拿的五斤,一共十六斤存货。按照一斤出四十五包烟来算,十六斤能出七百多包。就算王建国那边一个月走两百包,也够他卖三四个月的。
但他不想等那么久。
他需要更多的销售渠道。
码头那条线是王建国在运作,陈远不打算手。那是王建国的地盘,他进去只会破坏现有的关系。但他可以在别的地方开辟新的战场。
他想到了城西。
王建国之前说过,城西那边管得松,人也多,是个好地方。但王建国说归说,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一个人身上。陈远打算自己先去城西踩踩点,看看那边的市场情况。
他花了两天时间,以“搬货”和“找活”的名义,把城西的几个地方转了一遍。城西和城东不一样,这边工厂多——棉纺厂、机械厂、化肥厂,光是大大小小的国营厂就有七八家。工人多,口袋里多少有点闲钱,而且工人抽烟的比例高,尤其是三班倒的工人,夜班的时候烟不离手。
他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一个小市场。
说是市场,其实就是两排低矮的砖房中间夹着的一条窄巷子,和码头那边的格局差不多。巷子口有几个卖瓜子、花生和茶水的小摊,往里走,有人在偷偷摸摸地交易布票、粮票、工业券。陈远在巷子里转了两圈,没有急着出手,只是把地形记在心里。
他注意到巷子深处有一个卖烟酒的小铺子,门面不大,没有招牌,只在门板上用粉笔写了“烟酒”两个字。铺子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圆脸,小眼睛,坐在一把藤椅上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看起来很悠闲。
陈远在铺子前面站了一会儿,观察了一下。来买东西的人不多,但每一个都是熟客,来了直接说“来两包大前门”或者“有牡丹没有”,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,几乎没有废话。
这是一个潜在的对象。
但陈远不打算直接上去推销。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个胖子的底细——是单纯的烟贩子,还是也做黑市?他的烟是从哪来的?他在城西的关系网怎么样?这些都搞清楚了才能决定要不要接触。
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,又转了两圈,然后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,沿着大路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他在心里排了一个时间表。
第一,王建国那边等消息,不催,但也不能等。每隔三五天去码头问一下,保持联系。
第二,周叔那边的货款要按期结清,不能失信。半个月内要凑出十八块,再加周叔那五斤好叶子的十五块,一共三十三块。这笔钱不小,必须从下一批货里出。
第三,城西这条线要慢慢渗透,不能急。先摸清楚胖子的底细,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搭上线。
第四,最重要的是——不能出事。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,不能在黑市上留下把柄。钱可以慢慢赚,但人一旦折进去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在心里把这几条默念了一遍,像是念一道符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巷子中间。站在门口,围着那条灰扑扑的围裙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看见他回来了,把碗递过来。
“喝口水,饭马上好。”
陈远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丝铁锅的味道。他把碗还给,走进屋里,把帆布书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,然后坐在炕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又是平安的一天。
他摸了摸炕席底下那些烟叶和卷烟,它们还在,沉甸甸的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你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兜里只有两分钱的待业青年了。你有存货,有渠道,有伙伴,有一点点名气,有一个虽然小但正在运转的生意。
虽然这个生意还见不得光,虽然每一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,但他已经走过了最窄的那一段。
接下来,就是把冰面走得更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