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来得比陈远预想的要快。
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陈远正在码头上卸一车石子。五十斤一袋的麻袋,扛在肩上,石子硌得肩膀生疼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灰布褂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入冬以后江城的气温降得厉害,但搬起货来照样一身汗,脱了外套又冷,穿着又闷,里外不是人。
“小陈!小陈!”有人在货场外面喊他。
陈远把肩上的麻袋卸进货堆里,直起腰来,循着声音看过去。货场围墙的铁栅栏外面,王建国正站在那里,手里夹着一烟,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陈远心里一动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老李打了声招呼:“李师傅,我去撒泡尿。”
老李嗯了一声,头都没抬,正弯腰搬一袋水泥。
陈远从货场的侧门溜出去,绕到围墙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。王建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蹲在一棵槐树底下,手里那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弹烟灰。
“找到了?”陈远蹲下来,压低声音问。
王建国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,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不大常见的兴奋劲儿,像是猎人发现了新猎物。
“城西,铁路货运站那边。”王建国说,“那边有个集贸市场,逢五逢十赶集,人多货杂,什么都有。我在那边找了个下家,开烟酒铺子的,姓钱,大家都叫他钱胖子。”
陈远心里一跳。姓钱,开烟酒铺子的,胖子——他在城西那条巷子里见过的那个摇蒲扇的胖子,应该就是同一个人。
“钱胖子什么来路?”他问。
“原来在棉纺厂上班,后来办了停薪留职,出来自己做买卖。”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又抽出一点上,“他在城西做了两三年了,黑白两道都熟,派出所的人逢年过节他也打点过。他那铺子表面上卖正品烟酒,背地里什么都收什么都卖,只要来路净。”
“他知道烟是从我这来的?”
“我跟他说了,是一个朋友自己卷的,烟丝好,不掺假。”王建国吐了口烟,“他抽了一包以后,说这个烟可以卖,比市面上那些假大前门强多了。他要先拿五十包试水,卖得好再加大。”
五十包。不算大,但这是城西的第一单。陈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——码头这边王建国一个月能走两百包左右,如果城西那边也能走一百包以上,他每个月的出货量就能稳定在三百包上下。三百包,按照一包一毛五的出厂价计算,月流水四十五块钱,扣除成本、抽成和损耗,净利润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块之间。
三十块。1977年的三十块。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。
“什么时候交货?”陈远问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王建国说,“钱胖子那边说最好三天之内。”
陈远想了想。他现在手头的存货还有不少——之前张嫂那批十一斤好叶子已经全部切成了烟丝,这几天又卷了将近一百包。加上之前剩下的,手头大概有一百二三十包成品。先给钱胖子五十包,码头这边留七八十包周转,足够了。
“后天下午,老时间老地方,我给你一百包。”陈远说,“五十包给钱胖子,五十包你留着慢慢走。”
“一百包?”王建国愣了一下,“你不是说要等我的信吗,怎么存货这么多了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,多卷了一些。”陈远笑了笑,没有多解释。
王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在黑市上做事,不问货源是基本规矩。你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这个道理王建国懂,陈远更懂。
“那就一百包。”王建国把烟掐了,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后天下午,老地方。”
陈远回到货场的时候,老李已经把那车石子卸完了,正蹲在仓库门口喝水。看见陈远回来,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没问他为什么撒尿撒了快二十分钟。
“明天还来不来?”老李问。
“来。”
老李点了点头,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饮而尽,站起来走了。
陈远站在货场中间,看着老李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。这个黑脸汉子是他重生以来遇到的少数几个不问他来历、不问他家底、只是简单地把他当一个人看待的人。在码头上一块二的结工资里,在水泥灰和化肥粉的呛人味道里,在一声“还行”的简短评价里,陈远感受到了一种朴素的、不掺杂任何功利成分的善意。
这种善意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,只是大多数人穷得没有余力去表达。
后天下午。
陈远回到家,把一百包烟从存货里清点出来,分成五捆,每捆二十包,用旧报纸裹好,塞进炕席底下。这几天手脚慢了一些,手指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下去,但她每天还是坚持卷几十支烟,不多,但从不间断。
“,手还疼不疼?”陈远蹲在灶台边,一边往炉膛里添煤,一边问。
“不疼。”把手缩进袖子里,没让他看。
陈远没有再问。他知道的手疼,但他也知道不会承认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形,每天还要重复几千次卷烟的动作,说不疼是假的。但在这个家里,疼不是停下来不的理由。
他把炉火烧旺了一些,铁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弥漫在昏暗的屋子里,把烟叶的味道和煤烟的味道搅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冬天的气味。
后天很快就到了。
陈远如约把一百包烟送到了货场后面的大树下。王建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码头上的那些人体面一些。
“这是我表弟,小吴。”王建国介绍说,“他帮我跑城西那边的货,以后烟到了以后,由他送到钱胖子那里。”
陈远看了小吴一眼,点了点头。小吴也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王建国的烟和陈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然后伸出手来。
“吴建军。”他说。
“陈远。”陈远握了握他的手。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,是过力气活的手。但指甲修得整齐,手背上没有皲裂的口子,说明他已经不怎么重活了。
“货带来了?”小吴问。
陈远把竹篮提过来,掀开盖布。一百包烟,五捆,码得整整齐齐。每一包烟最外面的纸上都写着一个“远”字,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——陈远这几天练了练毛笔字,用锅底灰兑水,拿筷子蘸着在纸上写,虽然还是很丑,但至少能让人认出来是什么字。
小吴拿起一包,拆开来,抽出一支,点上。他抽烟的样子和王建国不太一样——王建国抽烟是吸一口就吐出来,烟气很大;小吴是吸进去以后在肺里闷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,像是在品味道。
“不错。”小吴弹了弹烟灰,把剩下的半支烟夹在耳朵上,“钱胖子那边我下午就送过去。他要是满意,下个星期还要。”
“要多少都行。”陈远说。
小吴点了点头,把那五捆烟装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,拉上拉链,跨上自行车,一脚踩下去,链条哗啦一声响,人就已经骑出去好几米远了。
陈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转过身来,发现王建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怎么?”陈远问。
“你这个年轻人,”王建国把烟叼在嘴角,声音含混,“做事太稳了,不像十九岁的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穷人家的孩子,不稳不行。”
王建国没有再说什么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一样从容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王建国这个人,三十出头,在街道工厂上班,月工资三十来块,老婆是农村户口,两个孩子,一家四口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平房里。按理说这样的条件,子应该过得很紧巴,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松弛感,像是兜里永远揣着足够的钱,心里永远装着足够的底气。
这种松弛感,在黑市上做了几年的人都会有。不是因为他们赚了多少钱,而是因为他们比普通人更早地摸到了这个社会运转的另外一套逻辑——当大多数人在计划经济的框框里循规蹈矩的时候,他们已经学会了在框框的缝隙里寻找生存的空间。
陈远从王建国身上学到的东西,比他嘴上说出来的多得多。
回到家,陈远把竹篮放好,坐在炕沿上,把今天的收入和支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一百包烟出厂价十五块,王建国抽一成,到手十三块五。加上手头剩下的几块钱,他现在一共有十七八块现金。但是——
他欠周叔十八块(张嫂那批货的尾款),欠周叔十五块(五斤好叶子的钱),一共三十三块。十七八块的现金,减去三十三块的债务,净资产是负十五六块。
他还是欠着钱的。
但这个负债和半个月前的负债不一样。半个月前他兜里只有两分钱,欠着周叔六块六的烟叶钱,那时候的“欠”是一种被动的、无法偿还的、随时可能压垮他的债务。而现在他欠的三十三块,是有抵押的——抵押物就是他手头这十几斤烟叶和正在生产的产能。只要王建国和小吴那边持续走货,这笔债务最多一个月就能还清。
这就是生意的逻辑。负债不可怕,可怕的是没有现金流来覆盖负债。
陈远把这笔账在报纸上写了一遍,确认没有算错,然后把报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。灰烬落在地上,他用脚踩了踩,确保没有任何字迹残留。
谨慎。每一步都要谨慎。
城西那边,小吴第二天就传回了消息。他没有亲自来,而是托王建国带了一句话——“钱胖子说烟好卖,五十包两天就没了,下个星期要一百五十包。”
一百五十包。
陈远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心里猛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行”,然后就蹲下来,继续帮王建国把一袋粮票码整齐。
王建国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。
“一百五十包,你卷得出来?”王建国问。
“卷得出来。”陈远说,“我帮我。”
“你?”王建国皱了皱眉,“七十多岁的老太太?”
“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比我卷得好。”陈远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王叔,您跟钱胖子说,一百五十包,五天后交货。品质只会越来越好,不会差。”
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——像是佩服,像是感慨,又像是在回忆自己十年前的样子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五天以后,老地方。”
陈远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正坐在煤油灯下卷烟,手指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一些,但依然很稳。桌上码着已经卷好的烟,一堆一堆的,像是秋天收下来的玉米棒子。
陈远没有急着告诉她一百五十包的事。他在灶台边蹲下来,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,把铁锅里的红薯粥烧得咕嘟咕嘟响。
“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下周有一百五十包的订单。”
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卷烟。
“一百五十包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。
“嗯。”
“多少支?”
“三千支。”
沉默了几秒,把手里的烟卷好,放在桌上,然后慢慢地活动着手指。
“三千支,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卷,要卷十天。加上你,五天差不多。”
“所以这五天,可能要辛苦一点。”
“辛苦?”把手缩进袖子里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,眼神有些发直,“我苦了一辈子了,不差这五天。”
陈远没有说话。他把粥从锅里盛出来,一碗递给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,就着一碟咸菜,喝了粥。粥很稀,红薯很甜,咸菜很咸。和过去一个多月的每一顿饭一样,简单、寡淡,但能填饱肚子。
但陈远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顿这么寡淡的饭了。
一百五十包烟,以每包一毛五的出厂价计算,总货值二十二块五。扣掉王建国的抽成两块两毛五,他能拿到二十块两毛五。再扣掉烟叶成本——这一百五十包需要大概四斤烟叶,按均价两块五到三块算,成本在十块到十二块之间。净利润八到十块钱。
八到十块钱。加上之前手头的现金和后续的周转,他可以在一个月内还清周叔的三十三块债务,并且手里还能剩下一些钱。
那以后,就是纯利润了。
陈远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净,用舌头舔了舔碗底。然后他把碗放下,走到桌前,拿起剪好的烟丝,开始铺纸、铺烟丝、卷、封口。动作比一个月前快了很多,手也稳了很多。
没有说话,把碗收了,洗了,然后也坐过来,拿起烟丝,开始卷。
两个人,一盏煤油灯,一堆烟丝,一堆烟纸。屋子里安静得只有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黑暗中摇晃,像是老人伸出的手指。
但屋里是暖的。煤炉子烧得旺,炕头热乎乎的,两个人的呼吸在煤油灯的光晕里凝成淡淡的白雾。
陈远卷完一支烟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。低着头,专注地卷着烟,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皱纹像是一张地图,每一道都标记着她走过的路——苦的路、难的路、一个人咬着牙走过来的路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没吃完的绿豆糕,打开油纸,拿了一块,放在手边。
“,吃块糕。”
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拿起那块绿豆糕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陈远笑了笑,低下头,继续卷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