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烟这件事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需要耐心。
陈远没有急着去找王建国。王建国是这条街上老资格的“投机倒把分子”,在码头巷子里倒腾粮票好几年了,眼线多,警惕性高,冒冒失失凑上去只会坏事。陈远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切入点,让王建国自己对他产生兴趣。
这个机会在第三天来了。
那天下午,陈远又在码头搬了一车货——这次是化肥,比水泥轻一些,但味道刺鼻,一袋扛下来,整个后背都被化肥粉末染成了灰白色。完活他去码头边上的水龙头冲了冲,然后蹲在巷口的槐树底下休息。
王建国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沓粮票,神色有些慌张。他快步走过陈远身边,差点踩到陈远的脚,低头看了一眼,认出是街坊邻居,脚步慢了一瞬,但没有停下。
“王叔。”陈远喊了一声。
王建国站住了,回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惑:“你是……老陈家的小远?”
“是我。”陈远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“经济”牌,抽出一支递过去,“王叔,抽烟。”
王建国接过烟,叼在嘴里,陈远划了火柴给他点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长串烟雾,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了一点。
“你在码头活?”王建国问。
“搬了两天货了,一块二一天,不够糊口。”
“能有活就不错了。”王建国弹了弹烟灰,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知道,上个月老刘家二小子那事以后,东街那边严得很,我这几天都不敢带东西在身上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知道王建国这是在试探他——一个敢在码头混的年轻人,到底对黑市是什么态度?是抵触,是好奇,还是也想分一杯羹?
“王叔,”陈远说,“我有个朋友,从老家带了一点自己种的烟叶子,品质不错,想找销路。您要是认识人多,帮忙问问有没有人要。”
“烟叶子?”王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,“那东西不好弄,查得紧。”
“量不大,就几斤。不搞大路货,不走批量,就熟人之间传一传。”
王建国想了想,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:“改天你拿点样品来,我看看东西。”
陈远心里一喜,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行,改天我带点给您尝尝”,然后就转身走了。他没有追问,没有催促,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。在这个年代的黑市上,着急是最大的破绽。
他回到家里,从铁盒里挑出五支品相最好的烟,用净的白纸包好,放进内衣口袋。剩下的十五支他重新整理了一遍,把烟丝压实了一些,又拿碎纸把两头塞紧,码回铁盒里。
这两天没有再问他烟叶子的事。她好像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——她的孙子在一些她不想知道、也不敢知道的事情。她只是在陈远出门的时候多说一句“早点回来”,在他回来的时候把饭热在锅里。沉默是她的保护色,也是她的纵容。
第四天中午,陈远在巷口“碰巧”又遇见了王建国。
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寒暄,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递了过去:“王叔,这是我朋友寄来的样品,您尝尝。”
王建国接过纸包,打开看了一眼,又凑近闻了闻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“这烟丝不错啊,哪来的?”
“老家亲戚种的,自己晾的,不掺假。”
王建国抽出一支,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停了片刻,又吸了第二口,然后缓缓吐出来,盯着手里的烟看了几秒。
“这烟比‘大前门’劲儿小,但醇,不辣嗓子。”王建国说,“你朋友有多少?”
“十来斤叶子,大概能出四五百包。”
“四五百包?”王建国沉吟了一下,“一包你打算卖多少?”
“一包二十支,卖一毛五。”
王建国又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陈远知道他心里在算账:一包一毛五,四五百包就是六七十块钱。按照黑市上的规矩,中间人能拿到一到两成的抽成,这笔生意跑下来,王建国能赚十块出头。十块钱,够他老婆孩子吃半个月的粮食。
“你先拿五十包过来,我帮你卖卖看。”王建国把烟掐灭了,“卖出去给你钱,卖不出去退给你。但是丑话说前头,东西要是一直这个品质,要是一批不如一批,以后就别谈了。”
“您放心,品质只会越来越好。”陈远说,“五十包,后天这时候给您送来。”
回到家,陈远把铁盒里的烟全部倒出来,一支一支地重新检查了一遍。他裁了新的拷贝纸,每二十支包成一包,用纸捻子扎紧。五十包,一千支烟,需要一千张拷贝纸裁出来的烟纸,需要一天一夜不间断地卷。
他没有那么多拷贝纸,也没有那么多时间。
五张拷贝纸,每张切成二十小张,一共只能做一百支烟,也就是五包。他需要至少十倍的纸张,但兜里只剩两分钱了。
陈远蹲在灶台边上,盯着炉膛里的火苗,脑子飞快地转。
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土办法——用旧报纸卷烟。不是直接拿报纸卷,而是把旧报纸放在水里泡软,把上面的字搓掉,晾了以后再卷。这样处理过的报纸纸浆粗糙,但比直接用报纸净得多,也软得多。用这种纸卷出来的烟,卖相不如拷贝纸,但胜在成本低——报纸不要钱。
他翻了翻墙角那堆旧报纸,都是从街道上捡回来的,有的是去年的《人民报》,有的是更早的省报,上面沾满了灰。他挑了几张比较净的,撕成大小均匀的块,放在一盆凉水里泡着。
泡了一个小时以后,他把报纸捞出来,用手指轻轻搓掉上面的油墨。墨迹很快把水染成了灰黑色,报纸变成了一堆发黄的、软塌塌的纤维。他把这些湿漉漉的纸浆铺在一块木板上,用擀面杖压平、压薄,然后放在灶台边上慢慢烘。
烘了以后,原本粗糙的报纸变成了一种接近于拷贝纸的半透明薄片,质地虽然不如真拷贝纸细腻,但用来卷烟已经足够了。
成本:零。
陈远用这种自制的“报纸纸”卷了二十支烟,和之前用拷贝纸卷的放在一起对比,差别不算太大。拿给普通人抽,本看不出来。他松了口气,把剩下的报纸全泡了,一口气做了几百张烟纸。
那天晚上,他和两个人,围着煤油灯,一卷就是四五个小时。
学会了陈远的卷法以后,动作比他还快。她的手指虽然粗糙,但灵巧得出奇,烟丝往纸上一铺,手一卷,舌头一舔,一支烟就成型了,速度快到陈远都来不及看清步骤。陈远负责切烟丝、裁纸,负责卷,两个人配合得像是一条流水线。
到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,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百多支烟。陈远数了数,正好五百三十支,够装二十六包半。他把其中五十包用拷贝纸仔细地包好——这五十包是给王建国的样品,卖相要好;剩下的零头烟他自己留着,准备送给孙宏、老李和老韩。
他数出五十包,用一块旧布裹好,塞进炕席底下。然后他把剩下的烟装进铁盒,连铁盒一起塞进被垛最里头。
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,靠在炕角上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陈远给她盖好被子,把煤油灯吹灭了。
黑暗中,他听见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含混,听不真切。他侧耳听了听,似乎是一句“你要是早这么懂事,你爸也就放心了”。
陈远没有回答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房梁,想了很久。
到了约定的那天中午,陈远揣着五十包烟,去了码头。
他没有在巷口等,而是绕到货场后面的一条小路上。王建国告诉他,中午十二点半,码头的装卸工都去吃饭了,那段时间货场最安静,没有人注意。
他准时到了。王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了,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没点着的烟。
陈远把布包递过去。王建国打开看了一眼,把最上面一包拆开,抽出一支,点上。
他抽得很慢,像是在品茶一样,一口一口地品。烟雾从他鼻子里缓缓冒出来,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淡淡的蓝色。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点了点头,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了,小心地揣进口袋。
“东西可以。”王建国说,“五十包我先拿着,卖出去多少算多少。你下次什么时候能出货?”
“随时。”
“行。三天以后,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我给你结头一批的账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就走。他走了十几步,听见王建国在后面叫了他一声。
“小远。”
他回过头。
王建国蹲在那里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:“你小心点。这几天派出所的人在码头转得勤,别让谁看见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远说。
他没有走大路,穿过货场,从江边的堤坝上绕了一大圈,才回到红星街。进家门的时候,正在糊火柴盒,听见门响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糊。
陈远坐在门槛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五十包烟出去了。这是他在1977年的第一笔生意,也是他在这条路上的第一步。
他没有兴奋,没有激动,甚至连笑容都没有。他只是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想着三天以后王建国能给他多少钱,够不够给买药,够不够再进一批烟纸和烟叶。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他已经站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