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江城,春意已经很浓了。
江边的柳树抽出了长长的枝条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摆,像少女刚洗过的头发。田里的冬小麦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,远远望去,一大片一大片的绿,铺展到天边。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,棉袄换成了夹袄,脚步也比冬天轻快了许多,像是整个城市都在从冬眠中苏醒。
陈远家的土坯房里,春天的气息却没有透进来。屋里还是那股味道——烟叶的醇厚、煤炉子的烟火、旧棉絮的陈腐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四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的堂屋里,从早到晚,手指在烟丝和烟纸之间翻飞,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春雨打在瓦片上,连绵不绝。
两千四百包的订单,在四月中旬如期交付了。
钱建民亲自来取的货。他带来了两辆三轮车,车斗里铺着油布,把两千四百包烟一捆一捆地码进去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拆了一包,抽了一口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把货款结了,带着两辆三轮车消失在巷口。
陈远站在门口,看着三轮车拐过街角,然后转身回到屋里。
桌上放着钱建民刚结的货款——按一毛八的出厂价,两千四百包共四百三十二块。扣除五成预付,尾款二百一十六块。加上预付款,这个月的总收入是四百三十二块。扣除烟叶成本、人工工资、损耗和给王建国的渠道分成,净利润大概在一百五十块左右。
一百五十块。
陈远把账在报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没有算错,然后把报纸烧了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,脑子里很平静,没有兴奋,没有激动,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一百五十块,在1978年是一笔巨款。一个国营工厂的八级工,一个月也就五六十块。他一个十九岁的待业青年,靠着四个人、一间土坯房、十几亩地的烟叶,一个月赚了三个八级工的钱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笔钱的基太脆弱了。没有合法的营业执照,没有正式的厂房,没有法律保护的合同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他拥有的只是几个人之间的信任,和一条随时可能断裂的销售渠道。政策的风向变了,一切好说;风往反方向吹,一切都是镜花水月。
他需要做一件事——给这笔生意找一个更稳固的基。
但他不能急。政策还没有落地,现在任何试图“合法化”的举动都是自投罗网。他要等,等那个信号出现。
收音机成了陈远每天必听的伙伴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,他雷打不动地坐在收音机前,把天线拉到最长,把音量调到最小,一个人静静地听。有时候会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他一眼,然后缩回去,继续睡她的回笼觉。老李和马德胜来得早,看见他在听收音机,也不打扰,自己坐到桌前开始卷烟。
四月底的一天早上,陈远在新闻里听到了一个词——个体经济。
“……有关部门正在研究,允许城镇待业人员从事个体劳动,开设修理、服务、手工业等行业的个体工商户……”
他猛地坐直了身体,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
“……这是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重要途径,也是活跃城乡经济、方便群众生活的有效措施……”
陈远屏住呼吸,一个字都不敢漏掉。新闻不长,只有一分多钟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一样。他把每个字都记住了,记住了播音员的语气、记住了解说词的措辞、记住了这条新闻在整个节目中的位置。
这条新闻的意义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
这不是政策文件,不是正式法规,只是一条新闻。但新闻能播出来,就说明上面的风向已经定了。接下来就是走程序,等文件下发,等各地执行。
他等了一年多的那个信号,终于出现了。
五月中旬,陈远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更具体的消息。
“为解决城镇待业青年就业问题,有关部门决定,允许城镇待业人员从事个体经营。凡有正式城镇户口的待业人员,可凭街道证明,向当地工商管理部门申请办理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……”
陈远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,喇叭里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,震得桌上的烟丝都在微微颤动。老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卷烟。刘桂兰也抬了一下头,但什么也没说。只有马德胜停下了手里的活,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“小陈,”马德胜说,“这是在说你可以开个铺子了?”
陈远没有回答。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政策落地还需要时间。从中央文件到地方执行,少则几个月,多则一两年。他不能等,但也不能抢跑。抢跑的代价他付不起——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,够他吃好几年的牢饭。
他需要一个过渡方案。
想了几天以后,陈远找到了答案——他不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但他可以做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等江城有人第一个拿到个体营业执照以后,他再去申请。这样既不会错过政策窗口,又不会因为太显眼而被盯上。
在此之前,他要继续做黑市。但要做得更隐蔽、更规范、更不容易被抓到把柄。
五月底,陈远把生产从家里搬了出去。
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。家里的土坯房虽然小,但胜在隐蔽——红星街上都是知知底的老街坊,没有人会举报他。但随着产量越来越大,四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的风险也越来越高。万一有人举报,派出所来查,一锅端,一个都跑不掉。
他在城西找到了一间废弃的仓库。仓库以前是街道工厂的原料库,工厂倒闭以后就一直空着,门窗破败,屋顶漏雨,地上长了一层青苔。但好处是位置偏僻,周围没有住户,四面都是围墙,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。
陈远花了五块钱,从街道办手里租下了这间仓库,租期一年。街道办的人问他租来什么,他说“放点杂物”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收了钱,给了一张收据,没有多问。
陈远花了三天时间,把仓库收拾了出来。他让人修了屋顶,补了窗户,在地上铺了一层砖,在墙角搭了几张简易的工作台。他把家里那些烟叶、烟丝、卷烟纸全部搬了过来,又买了两盏煤油灯和一张长条桌。老李、马德胜、刘桂兰也跟着搬了过来。
从此,家里只留了少量的存货,大部分生产都在仓库里进行。
这样做有两个好处。第一,风险分散——即使仓库被查,家里的存货还在,不会一锅端。第二,隐蔽性更高——仓库的位置偏僻,不容易被人注意到,即使有人注意到,也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。
但陈远知道,这些都是权宜之计。真正的出路只有一条——合法化。
六月中旬,陈远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消息——江城市已经开始试点发放个体营业执照了。
消息来自省人民广播电台,不是中央台。播音员说,江城作为省内试点城市之一,从本月开始接受城镇待业人员的个体经营申请,经营范围包括修理、服务、手工业等。申请者需持有城镇户口和街道证明,经工商部门审核批准后,可领取营业执照。
陈远把这个消息反复听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,然后关掉收音机,一个人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激动。他等了一年多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但他没有立刻行动。
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——申请个体营业执照会不会有后遗症?比如,申请的时候会不会被问“你以前有没有搞过投机倒把”?拿到执照以后会不会被邻居举报?街道和工商部门会不会派人来检查?
这些问题他想了很多天。他甚至还去了一趟街道办,假装是帮亲戚打听,问了一下申请执照的流程和条件。街道办的人告诉他,需要户口本、街道证明、一张一寸照片,还要填一份申请表。不需要审查历史,也不需要提交资产证明。
陈远回到仓库,把收音机打开,又听了一遍那条新闻。然后他关掉收音机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田野。
六月的田野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。麦子快熟了,金黄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,一直铺到天边。远处的村庄掩映在树丛中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被风吹散。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,叽叽喳喳地叫着,消失在麦田里。
陈远在窗前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烟丝和烟纸,开始卷烟。
他有计划了。
他要等第一批申请者拿到执照以后再去申请。看看风向,看看有没有人因为申请执照而被刁难,看看拿到执照的人能不能真的合法经营。如果第一批人拿到了执照以后一切顺利,他就去申请;如果有人出了问题,他就再等等。
在此之前,他继续他的黑市。烟照卷,货照出,钱照赚。
子照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