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哈,冷 冷 冷”。
意识回笼的时候,首先感觉到的是硬邦邦的土炕,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,稍微翻个身就能碰到底下粗糙的苇席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炉子的烟火气,混着陈旧的棉絮味道和隐约的酸菜缸气息。外面有风,呜呜地刮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嚎叫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低矮的房梁,灰黑色的木头,裂缝里塞着烟熏火燎的痕迹。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一块块黄泥和碎草。窗户糊着旧报纸,只有最上面一格透出微弱的月光,映得屋里半明半暗,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年代剧布景。
不对。
他应该在……在哪里来着?
记忆像被搅浑的水,浑浊里透出一些模糊的碎片。他记得自己走在深夜的街上,记得刺眼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,记得身体被猛地抛起又落下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应该是死了。
可现在,他明明还活着。
心跳声清晰地撞击着耳膜。他缓缓撑起身体,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蓝色棉袄——不是他昏迷前穿的那件冲锋衣,而是一件老式的、打着补丁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肘部缝了一块颜色略深些的蓝布。
他的手。指节分明但粗糙,骨节比记忆里大了一圈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虎口有薄薄的茧子。这不是他的手,至少不是四十多年后的那双手。这只手更像是……
“小远?醒了?”
隔着布门帘,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。
他心头猛地一震。那声音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,可那应该是很多很多年前就再也听不到的声音。
“?”
他的嗓子涩发哑,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——年轻,带着少年人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,但又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沙哑。
布帘被人从外头掀开。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晃了进来,端着灯的是一个瘦削的老太太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脸上皱纹深深浅浅,像是被岁月刻刀反复雕琢过的木头。她穿着灰扑扑的偏襟褂子,裤腿用黑布带扎着,一双裹过又放开的脚蹬着自家做的黑布鞋。
是。是他记忆里那个在八十年代初就因病去世的。她活着,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眼神里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、心疼又无奈的神情。
“烧退了没有?”把煤油灯放在炕沿上,枯瘦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,停了片刻,“还是有点烫手。你呀,让你少在外面跑,偏不听。那江边风多大,你是不要命了?”
江边?他在江边?
零碎的记忆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进他的意识里。他今年十九岁,叫陈远,是江城市红星街的待业青年。父亲早年去世,母亲改嫁去了外省,再无音讯。他和相依为命,靠着街道每个月发的十几块钱救济金和糊火柴盒的微薄收入过子。昨天傍晚他去江边码头想找点零活,淋了一场秋雨,回来就发起了高烧,一直烧到今天半夜。
这些记忆不是他的。或者说,不完全是他的。
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。他叫陈远,这个名字没有变,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一个在互联网时代摸爬滚打多年的企业家,经历过几轮创业,最后在一次意外的车祸中失去了生命。可现在,他带着几十年的商业认知和全部的记忆,回到了1977年。
一九七七年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年份,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。
1977年,改革开放的前夜。四人帮被打倒一年了,邓小平还没有正式复出,十一届三中全会还要等到明年年底才会召开。大部分中国人还在为吃饱肚子发愁,粮票、布票、肉票、煤票——所有的生活资料都靠票证供应,黑市在暗中悄悄运转,投机倒把分子一旦被抓就要游街批斗。
而他,一个十九岁的待业青年,住在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,全部家当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和炕头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。
陈远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跳得又沉又稳。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白手起家,在上一世,他也是从零开始,一步步闯出来的。但上一世他有学历、有时代的红利、有相对宽松的环境。这一世,他面对的是物资极度匮乏的计划经济末期,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红线。
但他也有上一世没有的东西:四十年的先见之明。
他知道1977年的冬天会发生什么——恢复高考。这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,但他不打算去走那条路。他前世读了足够多的书,不需要靠高考改变身份。他现在需要的是钱,是启动资金,是哪怕一丁点可以周转的本钱。
而在这个时代,来钱最快的办法只有一个。
黑市。
“,我没事了。”陈远撑起身体,接过递过来的一碗红糖姜水。姜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低头喝了一口,辣得舌头发麻,但喉咙里那点辣的感觉反而好了许多。
“你睡吧,明天我去街道上问问,看能不能给你找个临时工。”叹了口气,“眼瞅着冬天就要到了,咱屋里这点煤还撑不到腊月。你叔那边的旧报纸你要是还能拿回来,糊在墙上也能挡挡风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拿起煤油灯又要出去。
“,”陈远忽然叫住她,“咱家还有多少粮票?”
愣了一下,回过头来,眼神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问这啥?”
“我想想办法,看能不能弄点钱。”
“你别瞎折腾。”的声音压低下来,“上个月粮店老刘家的二小子,就是因为在东街倒腾粮票,让民兵抓了,在派出所关了三天,回来让人指指点点,对象都吹了。你要是敢那些事,我第一个去街道举报你。”
她说得咬牙切齿,但陈远知道她不是当真。只是害怕,怕这个家最后一个孩子也折进去。
“我不违法的事。”陈远说,“我就是想想办法。”
没有再说什么,佝偻着腰出去了。陈远听见她在堂屋里窸窸窣窣地摆弄什么,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下来,只有煤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陈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脑海里理清了几件事。
第一,现在是1977年10月下旬。按照历史,12月就要恢复高考了,但那不是他的战场。真正重要的政策信号——关于允许个体经营的文件——要到1979年才会出现。在这之前的一年多里,他必须在黑市里小心翼翼地积攒第一桶金。
第二,他手头没有本钱。粮票、布票、钱,什么都没有。唯一的资产就是这间土坯房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。他需要先找到一个几乎零成本的切入点。
第三,这个时代的黑市是什么样子的?他在前世的资料里读到过——粮票、食用油票、工业券是最基础的硬通货;烟酒、肥皂、火柴、糖这些用品在正规渠道买不到或限量供应,在黑市上都能卖出溢价;从南方沿海城市倒腾过来的电子表、尼龙衫、的确良布,在北方城市能翻好几倍的价。
但是他现在连去南方的路费都没有。
陈远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窗户上糊着的那层旧报纸上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清了上面印刷的期和标题——1977年9月的《人民报》,头版是华国锋同志在某某会议上的讲话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1977年的报纸上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,关于“拨乱反正”、关于“按劳分配”、关于“恢复和发展生产”的提法越来越多。风向在变,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察觉。
他要用这一年多的时间,在严冬到来之前,先活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陈远就出了门。
十月的江城,清晨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。街道上铺着法桐的落叶,被早起的人踩得沙沙作响。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白蒙蒙的蒸汽,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,勾得他胃里一阵咕噜。他摸遍全身的口袋,只翻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,加起来不到两毛钱。一油条五分,一碗豆浆两分,他吃得起,但他忍住了。
他朝着江边的码头走去。
在他的记忆里,七十年代末的江城码头是一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。从上游下来的山货、从下游运上来的工业品,都要在这里卸货转运。码头上有搬运工、有商人、有混江湖的闲散人员,还有一些专门在私下里交易各种票证的“黄牛”。街道的民兵和派出所的民警隔三差五会来查一次,但只要不是大规模行动,总有人在暗处继续做买卖。
他今天不打算交易,他连本钱都没有。他今天是来“看场子”的,看看这个时代的黑市到底是怎么运转的。
码头边上有一片低矮的砖瓦房,是货场的办公室和仓库。仓库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巷口蹲着几个抽烟的中年男人,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陈远没有靠近,他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巷子深处偶尔有人快速进出,双方碰头后说几句话,交换一个小布包或者一沓纸票,然后迅速散开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。
那就是黑市交易点。
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面孔——是隔壁街的王建国,三十出头,在街道工厂上班,老婆是农村户口,没有城市口粮指标,一家人的生活全靠他那点定量粮票撑着。陈远听说王建国私下里在倒腾全国粮票,把省出来的地方粮票换成全国粮票,再卖到外地人手里。全国粮票一斤能卖两角钱,比地方粮票贵四分,一来一回赚的差价虽然不大,但积少成多。
陈远没有上去搭话。他现在是生面孔,贸然接触只会引起怀疑。他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,把几个关键位置记在心里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,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套《毛泽东选集》第五卷,旁边还有几本农业技术的小册子和一本《十月》杂志。他盯着那本《十月》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1977年到1978年之交,一些文学刊物开始恢复出版,文学热即将席卷全国。但这和他的第一桶金没关系,他需要的是更实在、更快变现的东西。
他继续往回走。
走到红星街街口的时候,他看到一辆满载蜂窝煤的板车停在路边,拉车的老汉正弯腰擦汗。陈远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车上的蜂窝煤上。
煤。
1977年的冬天,城市居民取暖靠的是煤炉子,煤炭是计划供应的物资,每户每月定量,本不够烧。黑市上煤炭的价格能翻到计划价格的两三倍,而且供不应求。但他不可能倒腾煤炭——那个量太大,运输和储存都是问题,而且煤炭属于统购物资,被抓到就是重罪。
他需要更小、更隐蔽、利润率更高的东西。
他想到了烟。
烟在那个年代是紧俏商品。“大前门”三毛八一盒,“牡丹”四毛九,“中华”更贵。正品烟在国营商店里上架就会被抢光,黑市上卖的烟大多是两种渠道:一种是有人从烟厂偷出来的“内部烟”,价格便宜但质量没保障;另一种是用劣质烟丝自己卷的“手卷”,冒充品牌烟卖给不识货的人。
他可以做后者。但前提是有烟丝。
陈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前世在网络上见过七十年代末的物价表:一级烟叶每斤大概一块二左右,二级的才几毛钱。如果他能搞到便宜的烟叶,自己动手卷,成本可以压到几分钱一包,黑市上卖一两毛钱,利润翻好几倍。而且手卷烟的体量小,随身带几十包,被查到了也顶多是没收加罚款,不会判得太重。
关键在于,他需要找到烟叶的货源。
他想起了提过的那个“叔”——不是亲叔,是街坊上的一个老人,姓周,大家都叫他周叔。周叔在城郊有一小块自留地,文革期间偷偷种过烟叶,据说手艺不错。如果那块地还在,如果能说服周叔把烟叶卖给他……
但那是下一步。现在,他得先回家。
已经糊完了一沓火柴盒,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。看见陈远回来,她抬起头:“吃饭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锅里有红薯粥。”顿了顿,“上午街道上来了人,说市里要开一个招工会,给待业青年安排工作。有几个名额,你去不去报名?”
“什么工作?”
“好像是去钢铁厂当学徒,一个月十八块钱,学徒三年。”
十八块钱。钢铁厂的学徒。陈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十八块钱够他和勉强糊口,但绝对攒不下任何本钱。而且三年学徒期出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1979年政策放开,他必须在那之前就做好一切准备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他摇了摇头。
的脸色沉下来:“不去?你还能什么?天天在家坐着?”
“,”陈远蹲下来,平视着浑浊的眼睛,“你信我一次。给我一年时间,一年以后,咱家的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盯着他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脸别过去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我老了,管不了你了。你爱折腾就折腾吧,别把自己折腾进派出所就行。”
陈远知道,她不是真的信他,只是没有力气再管了。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,端起那碗红薯粥,大口大口地喝起来。
红薯粥是甜的,稀的,一碗下肚只能垫个底。他喝完以后把碗舔净,然后推开后门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1977年的秋天,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冷。
但他的血是热的。
他从墙角拎起一把生锈的锄头,朝城郊的方向走去。他要去找周叔,看看那小块烟叶地还在不在。
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,他不需要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