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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城郊的路不好走。

从红星街往南,穿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,再翻过一道土坡,就是周叔住的地方。这条路陈远前世没走过,但这一世的记忆告诉他,周叔家就在前面那片杨树林的边上。

1977年的江城城郊,和二十年后、四十年后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没有高楼,没有柏油路,连像样的砖瓦房都少见。路两边的田里种着冬小麦,刚冒出头的幼苗绿得发暗,远处有几个弯腰活的人影,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看不清面目。

陈远走到杨树林边上,停下来喘了口气。十九岁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虚一些,大概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。他靠在树上,看着不远处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,房顶上压着几块油毛毡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。门口拴着一条黄狗,懒洋洋地趴在地上,还没注意到他。

那就是周叔的家。

陈远整理了一下思绪。他对周叔的记忆不多,都是从的闲话里听来的。周叔大名周德茂,五十出头,原是郊区公社的社员,文革初期因为“搞资本主义”被批斗过——罪名是在自留地里种烟叶拿到集上卖。后来自留地被没收了大半,只剩家门口那一小片,他也不敢再种烟了,改种菜种红薯,勉强糊口。

但说,周叔的烟叶手艺是祖传的,他爹解放前就是开烟铺的。如果这一带还有人能搞到好烟叶,那一定是周叔。

陈远走近的时候,那条黄狗突然抬起头来,冲他汪汪叫了两声,但没有站起来,尾巴还摇了摇。一只老狗,虚张声势而已。

“谁啊?”

屋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,随即门帘被人掀开,一个瘦高的老头探出头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。脸上皱纹很多,但眼睛很亮,眼神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警惕和精明。

“周叔,是我,陈远。”陈远走上前去,“红星街老陈家的,我姓赵,跟您是一个村的。”

周德茂打量了他几秒,眉头慢慢松开了:“哦,老赵家的孙子。你不是在街道上住吗?跑这来啥?”

“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
“打听啥?”

陈远没有直接说烟叶的事。他先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小块菜地。白菜、萝卜、几垄大葱,种得齐齐整整,但边上还有一小块空地,土是新翻的,上面盖着稻草。那不是种菜的垄,垄距和行距都不对。

那是种烟叶的垄。

陈远心里有了底。周叔还在种烟叶,只是藏起来了。

“周叔,”陈远收回目光,看着老人的眼睛,“我想从您这买点烟叶子。”

周德茂的眼神瞬间变了。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打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刮在陈远脸上。

“你一个小娃娃,买烟叶子啥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爹你妈不管你?”

“我爹没了,我妈走了,就我和。”陈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卖惨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我想找点出路,挣口饭吃。”

“挣口饭吃?”周德茂冷笑了一声,“你知道倒腾烟叶子是什么罪吗?投机倒把,够你判个两三年。你那身子骨,能等你两三年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说,“所以我小心着做。量不大,一次就带几十包,被抓了最多没收加罚款,判不了。”

周德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有底。然后他哼了一声,转身掀开门帘:“进来吧,外头有耳朵。”

陈远跟着他进了屋。

屋里比陈远想象的还要简陋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了漆的方桌,两条长凳,墙角堆着几麻袋红薯和萝卜。灶台连着炕,炕上铺着凉席,席子上搁着一把旱烟袋和半张旧报纸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叶子味道,不是呛人的那种,是晾晒过的烟叶特有的醇厚气息。

周德茂把门帘放好,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小捆烟叶,放在桌上。叶片不大,颜色发黄发褐,边缘有些卷曲,但筋脉清晰,叶片完整,晾晒的火候很老到。

“你看看。”周德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像是一个手艺人展示自己的作品。

陈远前世不抽烟,但他知道怎么分辨烟叶的好坏。他在二十一世纪做的时候,投过一个电子烟,研究过烟草行业的全产业链,从种植、晾晒到卷制,每一个环节他都仔细看过资料。这是他前世的积累,用在1977年的黑市上,算是大材小用了。

他拿起一片烟叶,凑近闻了闻,又用手指轻轻搓了搓叶面。

“晾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
周德茂微微一愣,显然没想到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能问出这种问题:“四个多月了。去年秋天收的,晾了一冬,今年春天又回了一次火。”

“回火的时候温度高了点,叶片有点脆。”陈远说,“不过整体品质不错,比烟厂的下脚料强多了。”

周德茂这回是真的愣了。他种了一辈子烟叶,知道回火温度是个技术活,温度低了返,温度高了叶片发脆,一般的小烟贩子本看不出来。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?

“你到底是谁?”周德茂的声音又沉了下来。

“我说了,陈远,红星街的。”陈远笑了笑,“周叔,我不跟您绕弯子。我想从您这拿烟叶子,自己卷烟卖。我不压您的价,您平时卖给别人什么价,我给您加一成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只能卖给我,不能卖给别人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量大了容易出事。”陈远说,“您要是卖给十个人,十个人都从您这条线走,早晚有一天会把您供出去。只供我一个人,我来管控风险,您只负责种和晾,不接触买家,出了事也找不到您头上。”

周德茂没有说话,坐在炕沿上,一袋一袋地抽旱烟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陈远耐心地等着,他知道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,一个在1977年可能改变两个人命运的决定。

“你要多少?”周德茂终于开口了。

“您有多少?”

“叶子,还有十来斤。”

十来斤。陈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一斤烟叶大概能卷八百到一千支烟,按一包二十支算,能出四十到五十包。十来斤就是四五百包。黑市上一包手卷烟卖一毛五到两毛,成本主要是烟叶钱和卷烟纸钱,一包的成本压到五分钱以下不成问题。全部卖出去,能净赚五六十块钱。

五六十块钱。1977年,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。

“我全要。”陈远说,“但我现在没钱,得等第一批烟卖出去才能给您结账。第一笔款子,我分三批付清,第一批在出货后一周内,半个月内结完。以后的货,我现款现货。”

周德茂又沉默了。陈远知道他担心什么——赊账给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,风险太大了。

“周叔,”陈远放慢语速,“您想想,您现在这些烟叶子卖给谁?城里的烟贩子?他们顶多给您两块钱一斤,拿去掺了假再卖。我给您两块钱一斤,加一成,两块二。而且我不掺假,不糟蹋您的手艺。我卖的是您的品质,您的名声。”

最后这句话打动了周德茂。老人的手指在烟袋杆上摩挲了几下,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但我丑话说前头,”周德茂伸出食指,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,“你要是把事闹大了,把我供出来,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。我周德茂在村里住了三十年,地头熟人也熟,你一个小崽子跑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站起身来,伸出手,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
周德茂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,没有握,而是转身从炕席底下又掏出一捆烟叶,比之前那捆大得多,用旧麻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
“这是三斤,你先拿去。”他把烟叶推到陈远面前,“钱的事,等你卖出去再说。要是卖不出去,你拿回来,我不怪你。”

陈远接过那捆烟叶,沉甸甸的,有一股陈年的烟草味道。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,这个时代不需要废话。

他把烟叶塞进带来的旧布袋里,扎紧口子,背在身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德茂。老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,脊背微微佝偻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是期望,还是担心,陈远分不清楚。

“周叔,”陈远说,“您把剩下的烟叶子留好了,下个月我还来。”

他没有等周德茂回答,转身走进了十月的阳光里。

回去的路上,陈远没有走大路,而是绕了一条更偏的小路。他不能让人看见他背着一布袋烟叶子从城郊回来,在这个年代,一布袋烟叶子够他吃半年牢饭。

他把布袋裹在外套里面,贴着后背,外面看起来像是一个驼背的年轻人。这条小路沿着一条涸的水渠走,两边是枯黄的芦苇和灌木,偶尔有一两个放羊的老人经过,没有人注意他。
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他才回到红星街。

还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拿着糊了一半的火柴盒。看见陈远回来,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,目光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上停了一瞬,但没有问什么。

“吃饭了没?”她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灶台上还有半碗红薯粥,凉了,你热热再喝。”

陈远应了一声,走进屋里,把布袋从外套里解下来,塞进了炕头的被垛底下。烟叶的味道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,他赶紧打开窗户通风,又点了一从灶台旁边找来的柴,在屋里熏了熏,用烟火气盖住烟叶的味道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坐下来喝那半碗凉了的红薯粥。粥已经凝了一层皮,他用筷子搅了搅,大口大口地喝下去。红薯粥下肚,饥饿感消退了一些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紧迫感——他需要钱,需要卷烟纸,需要在黑市上找到一个安全的销售渠道。

卷烟纸是个问题。

正经的卷烟纸是计划物资,只有烟厂才能批量化采购,市面上本买不到。黑市上有人用稿纸、作业本纸甚至旧报纸卷烟抽,但那味道和口感太差,卖不上价。他要做的是品质货,不能用那种劣质材料。

他想了半天,忽然想到一个东西——糯米纸。

不是做糖果的那种糯米纸,而是一种薄透的、纤维细腻的半透明纸张,有些地方叫“毛边纸”或“拷贝纸”。这种纸在文化用品商店里偶尔能买到,不需要票证,价格也不贵。用它来卷烟,虽然不如正经卷烟纸好,但比稿纸强得多。

明天一早就去供销社看看。

陈远在炕上躺下来,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。卷烟的手法、烟丝的配比、黑市上的交易技巧、被抓了该怎么应对……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,不能有疏漏。

隔壁传来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他翻了个身,听着那个声音,心里一阵发紧。

他必须快一点。不是因为急功近利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的身体还能撑多久。在他的记忆里,在1982年就走了,因为一场普通的感冒转成肺炎,没钱治,也没人送她去治。那是上一世的事,这一世他要改变。

他要让住上有暖气的房子,吃上不用掺红薯的白米饭,穿上不打补丁的棉袄。

他要让她看见,他不是一个废物。

窗外的月光比以前亮了一些,秋风吹过房顶的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陈远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开始卷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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