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五十包烟,三千支,五天的工期。
陈远在墙上用木炭画了五道杠,每过一天擦掉一道。第一道擦掉的时候,他和卷了将近四十包;第二道擦掉的时候,产量降到了三十五包——的手疼得厉害了,动作慢了下来;第三道擦掉的时候,陈远做了一个决定:白天不去码头了。
一块二的工资,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不值得挣了。一百五十包烟的订单如果按期交付,他能拿到二十块出头的回款,相当于小二十天的码头工钱。与其在码头上把力气卖给老韩,不如把力气留给自己。
“老韩那边,你不去了?”问。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哑了一些,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“不去了。这几天专心赶货。”
“老韩那边会不会说闲话?”
“随他说。”陈远把煤油灯拨亮了一些,“我在码头了快一个月了,不缺那几天。”
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坐在炕沿上,把一块旧布铺在膝盖上,然后拿起烟丝和烟纸,继续卷烟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累。陈远看在眼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但他没有说“你歇着吧”,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,就是不歇着。
第三天下午,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陈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他迅速把桌上的烟丝和烟纸拢进一只搪瓷盆里,用布盖上,塞进炕头的被垛底下。又把那几捆已经卷好的烟塞进炕席下面。前后不过十几秒钟,桌面已经净净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站在门口的是王建国。
陈远打开门,侧身让他进来。王建国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,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,鼻头和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。他手里提着一只旧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远压低声音。他不太想让王建国知道自己的住处,但转念一想,王建国在红星街上住了十几年,要找到他家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,躲也躲不掉。
“路过,顺便跟你说个事。”王建国在门槛上蹲下来,没有进屋。他往屋里瞟了一眼,目光在那只搪瓷盆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“钱胖子那边,一百五十包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陈远愣了一下,“他要多少?”
“他说有多少要多少。”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点上,吐出一口烟雾,在冷风里立刻散成了白雾。“他说你那烟在城西卖开了,好几个人专门去找,点名要‘那个纸上有字的烟’。他那边现在供不应求,天天有人催他补货。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。他没想到“远”字牌——或者说那个歪歪扭扭写上去的“远”字——这么快就有了口碑。他原本以为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建立起基本的品牌认知,但现在看来,这个时代的人对好东西的识别能力比他想象的强得多。在这个假货横行、以次充好的黑市上,一个不掺假、不糊弄的产品,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广告。
“我手头现在能出的,大概还有七八十包。”陈远说,“一百五十包的订单还没赶完,最快也要两天后交货。”
“那七八十包先给我。”王建国把烟叼在嘴角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,递给陈远。“这是上一批一百包的钱,扣掉抽成,十三块五。你数数。”
陈远接过钱,没有数,直接揣进兜里。王建国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不数数?”
“您不会少我的。”陈远说。
王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,看着陈远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种表情陈远见过——在上一世,他在那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生意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。那是一种“我看好你”的表情,带着几分前辈对晚辈的认可,几分同路人的默契。
“你这个人,”王建国把烟重新叼回嘴里,“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,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。稳得不像是十九岁的。”
陈远笑了笑:“穷人家的孩子,不稳不行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王建国站起身来,把帆布包甩到肩上,“那七八十包,我明天来拿。一百五十包的大货,还是老时间老地方。钱胖子那边说了,这批货要是没问题,下个月的单子翻倍。”
翻倍。三百包。
陈远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心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。三百包,六千支烟,需要将近八斤烟叶。他手头现在有张嫂那批十一斤好叶子,加上周叔那边的存货,勉强够用。但如果订单继续增长,他必须开辟更多的货源——不止是周叔那个村,可能还要把范围扩大到隔壁的几个村子。
“行。”陈远说。
王建国走了以后,陈远关上门,把那沓钱从兜里掏出来,在炕沿上数了一遍。十三块五,一分不少。加上之前手头的几块钱,他现在身上有将近二十块现金。但这二十块钱不能动——其中有十五块是张嫂那批货的尾款,五天内要送到周叔手上;剩下的几块钱是常开销,的药不能断,家里的煤也快烧完了。
他把钱分成两份,一份用布包好塞进炕席底下,一份揣在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,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正从搪瓷盆里往外拿烟丝的,“订单翻倍了。”
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铺烟丝。
“翻倍是多少?”
“下个月可能要三百包。”
“三百包。”把烟丝在纸上铺匀,用手压了压,然后熟练地卷起来,舔湿边缘,封口,一支烟在她手里从散碎的烟丝变成规整的成品,前后不过几秒钟。“六千支烟。一个人卷,要二十天。两个人卷,要十天。”
“所以这个月我们要多存一些货,不能等下个月的单子来了再赶。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把那支卷好的烟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陈远,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眼睛里,映出两个小小的、跳动的火苗。“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不管在外面做什么,别带回家。”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煤炉子的嗡嗡声盖过去,“我不想哪天开门,看见门口站着派出所的人。”
陈远蹲下来,平视着的眼睛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“,你信我。再过一两年,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做这些事了。到时候我会光明正大地做生意,开门店,挂牌子,让所有人都知道,陈远家是做正经生意的。”
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不是相信,更像是一种等待。她等了一辈子,等丈夫从厂里回来,等儿子从外面回来,等子好起来。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丈夫的病故通知,是儿子的门板和白布,是儿媳妇头也不回地走掉。她等怕了,但她还在等。
“我信你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。“反正我也没别的可等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陈远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冷,炕烧得挺热的。不是饿,晚饭吃了两碗红薯粥,肚子里有东西。他睡不着,是因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王建国今天来家里找他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在这之前,王建国从来不主动找他,所有的交易都在码头后面的大树下完成,不见面、不通信、不留痕迹。但今天王建国破例了,他来了,而且还带了钱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建国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层级。在黑市上,信任的升级通常伴随着交易的扩大和风险的增加。王建国愿意冒风险来他家,就意味着他愿意把更多的筹码押在陈远身上。这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个警示——机会在于他可以借此扩大规模和渠道;警示在于,接触越频繁,暴露的风险就越大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,在不增加风险的前提下,把生意的规模翻上去。
他想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性——扩大烟叶收购范围、增加卷烟人手(但信得过的人太少了)、寻找新的出货渠道(城西已经有了,城东和城北还是空白)。每一个想法都有它的好处和风险,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平衡点,既能快起来,又能稳得住。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树枝打在房顶上,啪嗒啪嗒地响。陈远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炕那头,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平稳而绵长,没有咳嗽。那两瓶止咳糖浆确实管了用,至少这个冬天,的肺不会太遭罪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。上午,继续和赶工;下午,去周叔家还钱,顺便把那几斤存货拿回来;傍晚,把七八十包散货送到王建国手里。一天排得满满当当的,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但他喜欢这种感觉。不是喜欢累,是喜欢有奔头。半个月前,他还是一个兜里只有两分钱的待业青年,最大的奢望就是吃一碗带油水的热汤面。现在,他手上有将近二十块钱的现金、十几斤烟叶存货、两条稳定的销售渠道,和一个正在建立口碑的品牌。
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
第四天,陈远去城郊还钱。
这一次他没有走路,而是借了街坊老孙头的自行车。那辆“二八大杠”比周叔那辆还破,车把歪的,链条松得能掉下来,刹车等于没有,全靠脚蹭地皮。但好歹是个轮子,比两条腿快多了。
风很大,骑上江堤的时候,冷风灌进棉袄的领口和袖口,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陈远把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,使劲蹬。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,屁股被颠得生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只想快点到周叔家,把钱还了,把货拿了,然后在天黑之前赶回去。
周叔看见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是借了谁的车?”
“街上的老孙头。”
“那老东西的车你也敢骑?”周叔摇了摇头,从门后拿出一把扫帚,把门口的石墩扫了扫,“坐吧,喝碗水。”
陈远没坐,也没喝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好的十五块钱,递给周叔。
“张嫂那批货的尾款,十五块。您帮我转交给她,让她点清楚。”
周叔接过钱,没有数,直接揣进兜里。“你这个人,说半个月就半个月,一天不差。”
“答应的事,不能拖。”
周叔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屋,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蛇皮袋,递给陈远。“这是张嫂那批剩下的一半,还有我从刘家收来的那几斤。一共十二斤,你回去过过秤。”
陈远接过蛇皮袋,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。蛇皮袋很重,压得后轮往下沉了沉。他用绳子又加固了一遍,确认不会掉下来,然后直起腰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周叔,下个月的单子可能要翻倍。您这边还能帮我收多少叶子?”
“翻倍?”周德茂皱起眉头,想了想,“你要是能提前给信,我能帮你收三四十斤。再多了不行,动静太大了,村里人会说闲话。”
“三四十斤够了。”陈远说,“价格还是老规矩,好叶子三块,中等两块二。您帮我张罗,每斤我给您一毛钱的辛苦费。”
周德茂摆了摆手:“什么辛苦费不辛苦费的,我不要你的钱。你把我种的叶子卖出去了,我就知足了。种了一辈子烟,第一次有人给我种的叶子起名字,我知足了。”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跨上自行车,蹬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叔站在门口,叼着烟袋锅,佝偻着腰。黄狗趴在他脚边,头枕在两只前爪上,眯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,天地之间只有这一间土坯房、一个老人、一条老狗。
“周叔,”陈远喊了一声,“下个月我还来。”
周德茂点了点头,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,在门框上磕了磕。
陈远蹬起自行车,顶着风,往城里骑。后座上的蛇皮袋一颠一颠的,勒得绳子吱吱响。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寒意,把他的鼻子吹得通红。但他骑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能追上风。
第五天,一百五十包烟如期交货。
王建国和小吴都来了。小吴还是那身军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推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。他看见陈远提着竹篮从巷子里走出来,快步迎上去,接过竹篮,掀开盖布看了一眼。
一百五十包,七捆半,每一包上都写着一个“远”字。
小吴拆开一包,抽出一支,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眯着眼睛品了品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比上次的还好。”他说,“烟丝更细更匀,烧得也慢。”
“烟叶换了更好的。”陈远说。
小吴把那包烟揣进大衣口袋里,把竹篮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钱,递给陈远。
“一百五十包,出厂价二十二块五。按规矩,王叔抽一成,你拿二十块两毛五。钱我直接从货款里扣了,王叔那边我已经给了他。”
陈远接过钱,数了数,二十块两毛五,一分不差。
“钱胖子说,下个月的单子,他要三百包。”小吴跨上自行车,一条腿撑在地上,侧过头来看他,“三百包,接不接?”
“接。”陈远说。
“什么时候能交货?”
“十天以后。”
小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蹬起自行车,链条哗啦一声响,人就已经骑出去好几米远。
王建国站在旁边,把那烟抽完了,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,然后弯腰捡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了陈远一眼。
“三百包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和你两个人,十天卷六千支烟?”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,“你多大岁数了?”
“七十三。”
“七十三。”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,“你这个人,不光稳,还狠。对自己狠,对也狠。”
陈远没有反驳。他知道王建国说得对,他对自己确实狠。但他不这么看自己。他不觉得自己狠,他只是没有退路。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,就只能往前走,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。
他提着空竹篮,沿着巷子往回走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冬天的白天短,不到五点天就黑了。街道两边的房子里亮起了煤油灯和电灯——红星街去年刚通上电,但不是家家户户都用得起电灯,大部分人还是用煤油灯,省钱。
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看见正站在门口,围着那条灰扑扑的围裙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回来了?”把碗递过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远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。
水是温的,带着一丝铁锅的味道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,看着被煤油灯照出来的、歪歪斜斜的影子。
他把碗还给,走进屋里,把竹篮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然后他走到炕边,把今天收到的二十块两毛五和之前剩下的几块钱放在一起,用布包好,塞进炕席底下。
二十多块钱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没有激动,没有兴奋,只是觉得踏实。像是冬天里往灶膛里多添了一块煤,火不旺,但暖意是持续的、可靠的。
他转过身,看见已经坐在桌前开始卷烟了。她的手比前几天更慢了,但动作还是很稳。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陈远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烟丝和烟纸,也开始卷。
两个人,一盏灯,一堆烟丝,一堆烟纸。
窗外开始飘雪花了。第一场冬雪,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。雪花不大,细细密密的,被风卷着打在窗户上,沙沙地响。
陈远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户。旧报纸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,透进来的光线更暗了。但他没有去补那扇窗户,因为他知道,这间土坯房他住不了多久了。
明年,最迟到明年春天,他就要带着搬出这间房子。
这不是梦话,这是他给自己下的军令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