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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从码头到城郊,要走将近一个钟头。

陈远没有走大路。他沿着江边的堤坝往南走,堤坝上风大,吹得他耳朵生疼,但这条路最僻静,不用担心被人盯上。他把那十五块钱分成两处藏——八块钱塞进鞋垫底下,踩在脚板心里,硌得慌;剩下的七块多零钱揣在内衣口袋里,随时能用。

堤坝两边是大片的农田,冬小麦已经长出半拃高,绿得发黑。远处有几个农民蹲在田埂上抽烟,地头的喇叭正播着什么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
陈远走得很快。他要赶在天黑之前从周叔那里回来,一个人在家,他不放心。

周叔家的那条黄狗这次没有叫。它趴在门口,看见陈远走过来,只是抬起头看了看,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两下,又趴下去了。大概是记住了他的气味。

陈远在门口喊了一声“周叔”,屋里传来板凳挪动的声音,随即门帘掀开,周德茂探出头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侧了侧身子:“进来。”
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炕上的凉席换了一张新的,墙角的红薯少了一些,多了一捆豆角。煤油灯已经点上了,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,把周叔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瘦又长。

陈远没有寒暄,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八块钱,放在桌上。

“周叔,上次三斤烟叶的钱,两块二一斤,三斤六块六。这是八块,多的算下一批的定金。”

周德茂看了一眼桌上的钱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转过身,从炕头的铁皮罐子里捏了一撮旱烟,塞进烟袋锅里,划了火柴点着,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
“卖了多少?”他问。

“第一批五十包,第二批一百包,第三批定了两百包,七天交货。”

周德茂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看着陈远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——不是惊讶,倒像是一个庄稼人在估摸一场收成,带着几分审慎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“两百包?你和你两个人,七天命赶得出来?”

“赶得出来。”陈远说,“但烟叶子不够,您这儿还有多少?”

周德茂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墙角,把堆着的几麻袋红薯挪开,露出底下一块活动的土砖。他把土砖抽出来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大包,沉甸甸的,足有七八斤。

“这是去年剩下的,一共九斤多。”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绳子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叶。叶片比上次的更大、更厚,颜色也更深,呈一种油润的棕黄色,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“这批是前年种的好叶子,晾了两冬了,比你上次拿的那批高一个档次。”

陈远拿起一片烟叶,凑近闻了闻。味道和周叔上次给他的不一样——更醇、更厚,有一股类似于果的甜香,没有半点青涩气。他前世研究过烟草分级,这种品相的烟叶,放在烟厂里至少是二级往上。

“这批叶子,您打算卖多少?”陈远问。

周德茂伸出三手指。

“三块一斤?”

“嗯。”周德茂看着他的反应,“好叶子不好种,费工费料,晾晒火候差一点就废了。三块一斤,不还价。”

陈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三块一斤的烟叶,一斤出四十到五十包烟,每包烟叶成本六分到七分五,加上人工和包装材料,一包总成本能压到一毛钱左右。卖一毛五,毛利五分,利润率百分之五十。划算。

“九斤多,算九斤,三块一斤,二十七块。”陈远说,“我手头现在没那么多现钱,先拿五斤,十五块。剩下的四斤您给我留着,下个月我来拿。”

周德茂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又抽了两口旱烟,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灰烬。

“小远,”他忽然换了称呼,不是“小崽子”,不是“你”,而是叫了小名。“你跟我交个底,你这烟,到底打算做多大?”

陈远看着他,没有急着回答。

“我不是要掺和你的生意。”周德茂摆了摆手,“我就是想问问。我一个种地的,没那个胆子。但这十里八乡,种烟叶的不止我一家。你要是真能做大了,我可以帮你牵线,从别家收叶子。都是知知底的老户,货比我的不差,价格还能再商量。”

陈远心里一动。

他之前只把周叔当成一个单一的供应商,没有想过通过他去整合更多的货源。这不能怪他眼光窄——他刚从黑市起步,手里就几块钱的流动资金,想什么都白搭。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。一百包、两百包的单子接踵而至,单靠周叔一个人那点产量,撑不了几轮。

“周叔,”陈远放慢语速,“您说的那些老户,现在还在种吗?”

“种,谁敢不种?”周德茂苦笑了一声,“自留地就那么点,不种点值钱的东西,靠那几垄白菜能养活一家人?只不过现在都学精了,种在屋后头、篱笆底下,用玉米秆挡着,上面来人检查了就拔了。多少年的习惯了,改不了。”

“他们有存货吗?”

“家家户户都有一点。多的十来斤,少的三五斤。攒着等贩子来收,一年也就卖那么一两回。”

陈远沉默了几秒,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周叔,您帮我问问,有多少户愿意出货。有多少我要多少,价格按品质定,好叶子三块一斤,一般的两块二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货只能卖给我,不能卖给别的贩子。”

“全包?”周德茂皱起眉头,“你吃得下?”

“我吃不下,但我的下家吃得下。”陈远说,“您只管帮我牵线,收货的钱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周德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。上一次陈远来的时候,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想挣口饭吃的愣头青,胆子大,但不一定能成事。这一次不一样了——这小子身上多了一种东西,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,像是一个已经摸到了门道的手艺人,心里有底了。

“行。”周德茂把桌上的八块钱收起来,从炕席底下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,后面跟着数字。“这是我记的账,去年谁家留了多少叶子,我心里有数。明天我就去问,三天以后你过来,我给你报数。”

陈远把那五斤好烟叶包好,塞进布袋里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过头来。

“周叔,这批两百包烟,我想在烟纸上打个记号。”

“什么记号?”

“我想给烟起个名字,就叫‘远’字牌。不印出来,就是在每包烟最外面那张纸上写一个‘远’字。代表这批烟是我陈远经手的,品质我来担保。”

周德茂愣了愣,随即笑了一声。那是陈远第一次看见这个瘦巴巴的老头笑,笑得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
“你这才卖了不到两百包,就开始想牌子的事了?”周德茂说,语气里没有嘲讽,反倒带着一丝佩服。“行,你写。我种了一辈子烟叶子,从来没有人想给我种的叶子起过名字。”

陈远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,背着布袋走进了暮色里。

从城郊回来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田野里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,像一小撮一小撮散落在黑暗里的火星子。陈远摸黑走着,脚下一步深一步浅,但他走得很稳,因为他心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堂。

“远”字牌。

这个名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,但在说出来的那一瞬间,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。他要的不只是一包烟、一次买卖,他要的是一个品牌——即使现在这个品牌只是写在廉价烟纸上的一个汉字,即使它的载体是黑市上偷偷流通的手工卷烟。
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“远”字会出现在更多地方。出现在产品上、出现在招牌上、出现在报纸上、出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的地方。

这是他的路,他要一步一步走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把饭做好了。玉米面糊糊,咸菜,外加一小碟炒白菜——白菜是今天下午街道主任送来的,说是街道上给困难户发的冬菜。陈远把那五斤烟叶塞进炕席底下,洗了手,端起碗就吃。

“,”他咬了一口玉米饼子,含混不清地说,“接下来一个星期,咱俩得赶一批大货。两百包,四千支烟,七天。”

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赶得出来。”

“我白天还得去码头搬货,不能旷工。白天你自己在家慢慢卷,晚上我回来帮你。累了就歇,别硬撑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

吃过饭,陈远把煤油灯拨亮了一些,把五斤好烟叶摊在桌上,开始切丝。坐在对面,把切好的烟丝拢到自己面前,铺纸、铺烟丝、卷、封口,一气呵成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烟纸翻动的窸窣声,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卷了将近四百支烟。陈远的指尖被烟丝染成了褐色,的手指上全是纸捻子勒出来的红痕。两个人谁都没有喊累。

收工的时候,陈远把今天王建国给的七块钱零钱塞进炕席底下的破袜子里。袜子里已经有十几块钱了,鼓鼓囊囊的,像一只小老鼠。

他躺在炕上,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——今晚她没有咳嗽,那瓶止咳糖浆起了作用。陈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把接下来的七天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
第一天到第三天,赶工卷烟。第四天去周叔那里拿其他户的存货信息和报价。第七天交货。交货以后拿到第二批钱,立刻去周叔那里把剩下的四斤好烟叶拿回来,顺便看看能不能收一批其他户的货。

如果一切顺利,到月底,他手里的现金能超过五十块。

五十块。一笔巨款。够他进更多的原料,够他考虑下一步——是不是该从王建国的单一渠道里跳出来,发展第二条、第三条销售线?是不是该找人帮他分担卷烟的工作?是不是该给自己配一辆自行车,方便去更远的地方收货、送货?

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:他需要把盘子做大。

但他也知道,做大就意味着更高的风险。更多的人知道他的生意,更多的钱在流动,更多的马脚可能露出来。他必须每一步都踩稳了,才能不被这个时代吞掉。
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。陈远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
梦里没有粮票,没有烟叶子,没有码头上的水泥灰。

他梦见了一片很大很大的厂房,灯火通明,机器的轰鸣声像水一样涌来又退去。他站在厂房的最高处,俯瞰着脚下那些蚂蚁一样忙碌的人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——是满足,是不满足,是他还想要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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