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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雪停了以后,陈远又去了一趟码头。

不是为了搬货,是为了找老李。

码头上的雪被人踩得结结实实,变成了一层灰黑色的冰壳,走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货场上比平时冷清了许多,只有两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口,几个工人在往车上装货,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小云朵。

老李不在仓库那边。陈远绕到货场后面的工棚里,看见老李正蹲在煤炉子旁边烤火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。

“李师傅。”陈远喊了一声。

老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往旁边挪了挪,给陈远让出一个位置。陈远蹲下来,伸出手在炉子上烤了烤,铁皮炉子烧得通红,热气烤得手背发疼。

“这几天怎么没来?”老李问。他的声音很低很沉,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。

“家里有事。”陈远说,“李师傅,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
老李端着碗,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炉膛里的火苗上。

“说。”

陈远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久,怎么开口,说什么,怎么说。老李这个人不是那种能用花言巧语打动的人,你跟他绕弯子,他本不会理你。你得直说,但直说也要讲究方式——你不能一上来就说“跟我黑市吧”,那等于把人往火坑里推。

“李师傅,您在码头搬货,一天一块二,一个月满三十天,三十六块钱。遇上天气不好没活,还拿不到满的。”陈远说,“我这边有一件事情,想请您帮忙,一天给您两块钱。活不重,就是费点手劲。但有一点——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,包括您家里人。”

老李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把碗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,点上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和炉子的热气搅在一起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他抽了半,才慢慢开口。

“什么活?”

“卷烟。”

老李转过头来,第一次正眼看向陈远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黑很亮,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头。他看着陈远,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。

“你在做烟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哪儿拿的烟叶?”

“城郊的农户那里收的,自己切自己卷,不掺假。”
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,把剩下的半烟抽完了,烟屁股扔进炉膛里,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烟。

“你就不怕我举报你?”

“您不会。”陈远说,“我在码头搬了一个多月货,您是什么人,我看得出来。”

老李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站起身来,把碗里的水泼到雪地上,然后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远。陈远蹲在那里,仰着头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

“一天两块钱?”

“一天两块钱。每天八个小时,上午下午各四个小时。主要是卷烟,偶尔帮忙切切烟丝。活不累,但手不能停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明天。”

老李把棉袄紧了紧,迈步往工棚外面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码头这边,我还有三天工钱没结。我跟老韩说一声,完这三天就不了。”

陈远站起来,看着老李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货场的拐角处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他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
成了。

他没想到老李答应得这么脆。他原本准备了好几个说辞——如果老李犹豫怎么办,如果老李问东问西怎么办,如果老李要加价怎么办——结果一个都没用上。老李只问了几个最直接的问题,然后就说“明天开始”。

这就是老李。不多话,不多问,行就行,不行就不行。

陈远从码头出来,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到供销社,买了一斤白糖。白砂糖,八毛钱一斤,用油纸包着,四四方方的一小块。他把白糖揣在怀里,加快了脚步。

今天没有卷烟。

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一把剪子,面前摊着几片烟叶,但没有剪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发呆。陈远进门的时候,她的目光迟缓地转过来,停在他身上。

“,你看我买了什么。”陈远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打开来。

白色的糖粒在油纸上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,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细碎的光。盯着那堆白糖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远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责怪,更像是茫然。

“这得多少钱?”

“八毛。”

“八毛,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够买两斤棒子面了。”

“您上次说要吃白糖,我就买了。”陈远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碗,舀了一勺白糖放进去,冲了半碗开水,用筷子搅了搅,端到面前。“喝吧,甜着呢。”

接过碗,捧在手心里,低下头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糖水很烫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热气蒸着她的脸,把她的眼眶熏得发红。

“甜。”她说。

“甜就好。”

陈远在旁边坐下来,把今天去找老李的事跟她说了一遍。一边喝糖水一边听,没有嘴,只是在听到“一天两块钱”的时候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老李这个人,”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“我听说过。城东李家洼的,爹妈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大。在码头上了好几年了,是个实在人。”

“您觉得他能信得过?”

“信不信得过,不是靠嘴说的。”把空碗放在桌上,“你让他两天就知道了。活实在不实在,一伸手就看出来了。”

陈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这话说得对——信誉不是天生的,是做出来的。他给老李一天两块钱,老李就要证明自己值这两块钱。值不值,了才知道。

第二天一早,老李准时来了。

他穿了一身净的蓝布衣裳,头发也梳过了,整个人看起来和在码头上判若两人。他站在陈远家门口,没有敲门,就那么站着,双手在袖筒里,像一栽在雪地里的木桩。

陈远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他进来。

“李师傅,进来坐。”

老李进了屋,目光扫了一圈——炕上的烟丝、桌上的卷烟纸、墙角堆着的蛇皮袋、煤油灯、搪瓷盆——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的视线里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他没有问任何问题,只是在陈远指给他的位置上坐下来。

“这是烟丝,这是烟纸。”陈远把东西摆在他面前,“先把烟丝铺匀,不要太厚,也不要太薄。然后把纸卷起来,用舌头舔湿边缘,粘住。两头要压实,不然会掉渣。您先试试。”

老李拿起一张烟纸,看了几秒,然后抓起一小撮烟丝,铺在纸上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壮,但出乎意料地灵巧。烟丝铺得很匀,卷的时候力度也刚好,封口以后两头一压,一支烟就成型了。前后不过十几秒,比陈远第一次卷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陈远拿起那支烟看了看,烟丝紧实,纸边平整,两头封得严严实实。他又拿起一支自己卷的,和老李的放在一起对比——老李的甚至比他的还要规整。

“李师傅,您以前卷过烟?”

老李没有回答,拿起第二张烟纸,继续卷。他的手很快,而且每一支的品质都出奇地一致,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。

陈远忽然明白了。老李这种常年在码头重活的人,手上力气大,但控制力也好。搬水泥练出来的不是蛮力,而是对力道的精准掌控——你扛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上跳板,脚下不稳就是人仰马翻。这种复一的平衡训练,让他的手比大多数人都稳。

“李师傅,您这手艺,比我强。”陈远说。

老李没有说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
从里屋走出来,端着一碗糖水,放在老李手边。老李抬起头,看了一眼,点了一下头,继续卷烟。

陈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确认老李不需要太多指导,就坐到对面,开始切烟丝。三个人,各司其职,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烟纸翻动的沙沙声。

老李第一天了八个小时,从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,下午一点到四点,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,吃了自带的两个玉米饼子。八个小时,他卷了将近四百支烟,二十包。按照一天两块钱的工钱算,每包烟的工钱成本只有一毛钱。

陈远在纸上算了算——老李一个人一天的产量,比他加两个人还多。这个效率提升远超他的预期。

晚上老李走的时候,陈远把当天的两块钱递给他。老李接过钱,没有数,直接揣进兜里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你那个烟,叫什么名字?”

陈远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远字牌。”

“远字牌。”老李重复了一遍,然后推开门,走进了暮色里。

有了老李的加入,生产速度翻了一倍不止。

原来陈远和两个人一天最多卷三百支(十五包),现在加上老李,一天能卷七百到八百支(将近四十包)。三百包(六千支烟)的订单,按照这个速度,不到八天就能完成。

陈远重新排了一下时间表。三百包烟分成三批交货——第一批一百包,五天后;第二批一百包,八天后;第三批一百包,十天后。这样既能满足钱胖子的需求,又能保证现金流的平稳流入,不会出现“货出了钱没到”的空窗期。

他把这个安排跟王建国说了,王建国传给小吴,小吴又传给钱胖子。钱胖子的回复很简单——“行,第一批一百包五天后送到,现款现结。”

五天后。

第一批一百包烟如期送到了城西。

这一次陈远没有亲自去。是小吴来取的货,一百包烟装在一只新编的竹篮里,盖着一块净的蓝布。小吴拆开一包抽了一口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把货款交给陈远,骑上自行车就走了。

一百包烟,出厂价十五块,王建国抽一成,到手十三块五。加上之前手头剩下的几块钱,陈远现在的现金有将近二十块。
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周叔家还钱。

雪已经化了大半,路比上次好走多了。陈远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——五斤,白花花的大米,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。他用油纸袋装着,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,扎得严严实实。

周叔看见那袋大米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板起脸来。

“你这是啥?”

“周叔,您借我二十块,我不能白借。这袋大米您留着吃。”

“我不要。”周叔把大米推回去,“我一个老头子,吃啥大米?玉米面能吃,红薯也能吃。你拿回去给你吃。”

“我有吃的。”陈远把大米放在桌上,又从口袋里掏出三十五块钱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。“这是借您的二十块,加上之前欠的十五块,一共三十五块。您数数。”

周德茂看着那沓钱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袋锅叼在嘴里,没有点,就那么叼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出手,把三十五块钱拢起来,分成两份——十五块放回陈远面前,二十块揣进自己兜里。

“借你的二十块我收回来。之前那十五块,算是第二批烟叶的货款,不用还了。”

“周叔——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周德茂摆了一下手,“你那批三百包烟的订单,我知道利润不大。你又要给工人开工资,又要给你买药,还要还我的钱,你手里还能剩几个?这十五块你留着,等你那三百包烟全卖完了,赚了钱,再还不迟。”
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点了点头,把那十五块钱收起来,又把那袋大米往周叔面前推了推。

“大米您留着,就当是我替谢谢您。”

这一次周叔没有推辞。他把大米拎起来,放进了碗柜里,然后转过身,继续抽他的旱烟。

陈远从周叔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骑上自行车,顶着寒风往回走。口袋里装着那十五块钱,沉甸甸的,像是周叔那双粗糙的手还在上面按着。

他想起了周叔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你不在村里,不知道你的名声已经传开了。”

名声。信誉。

这两个词在1977年的黑市上,比黄金还贵。而在未来,当一切生意都搬到阳光下的时候,这两个词会更贵。

他要把“远”字牌打造成一个符号,一个让所有人一看到这个字就知道“这是好东西、这是不掺假的东西、这是陈远的东西”的符号。这条路很长,但他已经在路上了。

回到家的时候,正和老李在煤油灯下卷烟。老李的手还是那么快,一支接一支,几乎没有停顿。坐在他对面,动作慢一些,但每一支都卷得仔细。

陈远在他们中间坐下来,拿起烟丝和烟纸,也加入了进去。三个人围着一盏煤油灯,手指在烟丝和烟纸之间翻飞,屋子里安静得只有那些细微的声响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,沙沙沙沙,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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