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远就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,是他心里装着事,睡不着。炕头的煤炉子灭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,他缩在被子底下,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窗户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透进来的光线还是那种灰蒙蒙的青蓝色,离天亮大概还有半个钟头。
他翻了个身,伸手摸了一下炕席底下的布袋。烟叶还在,硬硬的,硌手。他松了一口气,然后悄悄地爬起来,没有惊动隔壁的。
灶台上还有昨天剩下的半锅凉水,他舀了一瓢,就着灶台边上的粗盐罐子,胡乱漱了漱口,又拿凉水抹了一把脸。冰水激在脸上,整个人立刻清醒了。他从灶台底下掏出几柴,重新生了火,把煤炉子烧起来,然后从缸里舀了两碗水坐上锅。等水开的功夫,他从炕席底下抽出几片烟叶,摊在桌上,开始仔细端详。
周叔晾的烟叶确实不错。叶片厚实,颜色均匀,没有发霉的斑点,也没有虫蛀的痕迹。他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香,不是那种劣质烟叶的辛辣味。这种品质的烟叶,就算是正经烟厂来收,也能算得上中等偏上。
但光有烟叶不行,还得有烟丝。
烟叶和烟丝之间隔着一道工序——切丝。正经烟厂有专门的切丝机器,能把烟叶切成均匀的细丝。他一个待业青年,上哪儿找切丝机去?
陈远早有打算。他前世在网上看过七十年代农村自制卷烟的视频,那些老农没有切丝机,就用剪刀剪,或者用两块木板夹着烟叶,拿菜刀像切面条一样一刀一刀切。虽然费功夫,但能切出来。他昨天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,用剪刀剪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几十下,勉强能用。然后他把烟叶一片一片地摊开,去掉中间那粗筋,把叶片叠在一起,卷成一个紧实的卷,像切菜一样切成细丝。
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不容易。烟叶晒了以后又脆又硬,一卷就碎,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匀,有的像粉丝,有的像碎渣。他切了半个钟头,手都酸了,才切出一小捧像样的烟丝。碎渣也没浪费,他用擀面杖压了压,混在细丝里,虽然不好看,但抽起来区别不大。
这时候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抓了一把玉米面撒进去,拿筷子搅了搅,又切了两块红薯扔进去。早饭就这个,玉米面红薯粥,不加糖,寡淡得很,但能填饱肚子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他忙活。她没有问他桌上那些烟叶是哪来的,只是看了几秒,然后走过来,拿起那把剪刀,把剩下的烟叶拢到自己面前。
“你切得不对。”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“烟叶要先喷点水,润一润,软了再切。切全碎了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他忘了这一茬了。
没有再说什么,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破碗,在水缸里舀了半碗水,用手指蘸了,均匀地甩在烟叶上。然后她把烟叶拢在一起,用一块湿布盖住,放在灶台边上让它慢慢回软。
“你姥爷当年也抽烟,自己种的烟,自己切。”蹲在灶台前,往炉膛里添了一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显得更深了。“那时候他有个铜盒子,专门切烟的,烟叶放进去,一压一拉,丝就出来了。后来让人收走了。”
陈远没有接话。他知道“让人收走了”是什么意思。那个年代,很多老物件都被没收了,有的砸了,有的烧了,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过了一会儿,湿布下面的烟叶软了。把烟叶摊开,叠好,拿起剪刀,咔嚓咔嚓地剪起来。她的手法比陈远熟练得多,剪刀贴着手指,不快不慢,剪出来的烟丝又细又匀,落在桌上像一堆金色的细线。
陈远看着的手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他转过身,把锅里的粥盛出来,一碗递给,一碗自己端着,蹲在灶台边上喝。
“,你就不问我这些东西哪来的?”
“问了你就不了?”头也没抬,继续剪烟丝。
“……”
“你大了,我管不了你了。”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一个要求——别进派出所。你要进去了,我一个老婆子,没人给我送饭。”
陈远把碗里的粥喝净,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早饭,他出门去了供销社。
红星街往东走一里多地,就到了江城市第三供销社。这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楼房,一楼的橱窗里摆着几匹布、几个搪瓷盆和几双解放鞋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,显得没什么精神。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,都是些老头老太太,手里攥着票证和毛票,等着买定量供应的东西。
陈远没有排队。他绕到侧面的文化用品柜台,那里人少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。
“同志,有毛边纸吗?”他问。
女售货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把报纸翻了一页:“毛边纸?你要多大的?”
“包东西用的,薄一点的那种。”
“那不是毛边纸,那是拷贝纸。”女售货员放下报纸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沓半透明的薄纸,每一张大概十六开大小,纸质细腻,透光看能看到对面的手指。“三分钱一张,你要几张?”
三分钱一张。真贵。他兜里总共就不到两毛钱,买不了几张。他咬了咬牙:“给我来五张。”
一毛五分钱递过去,五张拷贝纸递过来。他把纸仔细地折好,揣进内衣口袋里。然后又走到副食品柜台,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——“经济”牌,八分钱一包,没有过滤嘴,烟纸是粗糙的白纸,上面印着几个红色的字。他买这包烟不是为了抽,是为了研究人家是怎么卷的。
两样东西花了一毛七分钱,兜里只剩两分钱了。
陈远攥着那两分钱,站在供销社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两分钱,买不了一油条。他现在全部的流动资产就是两分钱,外加三斤烟叶、五张拷贝纸和一包八分钱的廉价烟。
够了。够了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声音很大,像是要压过某种不安。
回到家,已经把所有的烟叶都剪成了烟丝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搪瓷盆里,用湿布盖着。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烟草味,不算浓烈,但很有存在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——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陈远把那包“经济”牌拆开,倒出里面的烟丝,仔细看了看配方和卷制方式。廉价烟的烟丝粗粝,颜色发黑,掺杂着不少烟梗和碎末,卷得也松,两头经常掉渣。但他要的不是这个。他要做的是介于旱烟和机制卷烟之间的东西——用好的烟丝、好的纸,手工卷出接近机制卷烟的品质。
他裁了一张拷贝纸,切成二十份,每份大概是一包烟纸的大小。然后把烟丝均匀地铺在纸上,用手压紧,再把纸卷起来,用舌头舔湿边缘粘好。第一支卷出来,又粗又歪,像一被捏扁的粉笔,烟丝从两头往外掉。
他卷第二支。好了一点,但还是丑。
第三支。第四支。第五支。
他一口气卷了二十支,越卷越快,也越卷越像样。到第十支的时候,他已经找到了手感——烟丝要铺得均匀,不能中间厚两头薄;卷的时候要用力均匀,不能一头松一头紧;封口的时候口水不能太多,否则纸会破。
二十支烟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,他用剩下的拷贝纸裁成小条,在每支烟的屁股上缠了一圈,冒充过滤嘴的样子。虽然没有过滤嘴的功能,但看着像那么回事。
他拿起一支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烟丝的味道醇厚净,没有廉价烟那种呛人的杂味。他没有点火——他不抽烟,也不知道味道到底怎么样。但光从卖相上看,比他买的那包“经济”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现在的问题是:怎么卖?
陈远把二十支烟装进一只旧铁盒里——那是装针线的盒子,他把针线倒出来,用布垫了垫,把烟一支一支码进去。盖上盖子,摇了摇,没有声音,严丝合缝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买家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王建国,就是昨天在码头巷口看到的那个倒腾粮票的中年人。王建国在街道工厂上班,接触的人多,兜里也有点闲钱,而且他自己就混黑市,不会举报他。
但直接去找王建国太冒险了。一个十九岁的待业青年,突然拿出一铁盒手工卷烟要卖,谁都会觉得不对劲。他需要先跟王建国搭上线,混个脸熟,再慢慢推销。
陈远想好了策略。他下午又去了码头,但没有带烟,只带了那包拆开的“经济”牌。他蹲在巷口不远处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然后装作找火柴的样子,在身上摸来摸去。
“兄弟,借个火?”
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扔过来。陈远接了火,点燃那支“经济”牌,抽了一口,差点被呛出眼泪。他不抽烟,这一口辣得他嗓子发紧,但他忍住了,表情自然地吐出一口烟雾。
“谢了。”他把火柴还回去。
“你是哪个街道的?”那个年轻人问。他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头发留得比一般人长一点,眼神活泛,一看就不是老实巴交的工人。
“红星街的。”陈远说。
“红星街?”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红星街出狠人啊,上个月你们街上老刘家的二小子,在东街倒票被抓了,是不是?”
“是,跟我隔三家。”
“那你胆子不小,还敢来这边?”年轻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这地方三天两头查,你不怕?”
“我又不违法的事,怕什么。”陈远弹了弹烟灰,语气很随意,“我是来找活的。”
“找活?”年轻人嗤了一声,“码头上搬货一天一块二,累死累活,你得了?”
“不了也得,家里揭不开锅了。”陈远把烟头掐灭,弹进路边的水沟里,“我等着钱买药。”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,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自己点上。陈远注意到他抽的是“大前门”,三毛八一盒,一般人抽不起。这人不简单。
“我叫孙宏。”年轻人吐出一口烟,“在江边做点小买卖。你要是想找活,改天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远站起身来,“改天请你抽烟。”
他没有立刻推销自己的烟,也没有留地址。他只是让孙宏记住了他这个人,一个红星街的、家里揭不开锅的、敢来码头找活的年轻人。足够了。
第一天,不着急。
他回到红星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做好了饭——玉米面糊糊配咸菜。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,就着煤油灯的光吃了晚饭。吃得很少,多半碗糊糊就放下了筷子,说是没胃口。陈远知道她不是没胃口,是舍不得吃。
“,”陈远放下碗,“明天我去码头搬货。”
愣了一下:“搬货?你那身子骨搬得动?”
“搬得动。”陈远说,“搬一天一块二,攒几天就能给你买药了。”
没有说话,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糊糊喝净了。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她的影子在墙上摇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那天晚上,陈远躺在炕上,听着隔壁的咳嗽声,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上午,卷烟。下午,去码头搬货,顺便见孙宏。晚上,想办法搞到更多的拷贝纸。
他需要钱。一块二一天,不够。他得尽快把手上的烟卖出去,哪怕是白送几支给人试抽,也要先把口碑做起来。
这个时代的人买东西,靠的是信任。你卖的东西好不好,抽一口就知道。只要烟丝好、卷得规整,不愁没人要。问题是怎么让第一个人抽到第一口。
陈远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从明天开始,他要做两件事:挣钱,交人。
钱是粮食,人是路。两者都要,一个不能少。
窗外没有月亮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但陈远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像两团被压抑着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