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一到,江城就彻底进入了冬天的节奏。
街上的人少了,出摊的小贩也少了。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裹着水汽和寒意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门缝里塞上布条,窗户上糊上第三层报纸,能用的保暖手段全用上了。
陈远家的土坯房里,煤炉子从早烧到晚,屋里暖烘烘的。墙角堆着二百多包已经卷好的烟,用布盖着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矮墙。老李来了快一个月了,每天八小时,雷打不动。他的手越来越快,现在一个人一天能卷将近五百支烟,比刚来的时候又多了两成。
三百包烟的订单早在一周前就全部交完了。
钱胖子那边果然没有食言,货一到就要了下一批——这一次不是三百包,是五百包。陈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切烟丝,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剪。
“五百包?”在旁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万支烟。”
“嗯。”
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卷烟。她现在一天只卷三四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帮陈远切烟丝、整理烟叶。老李接手了大部分的卷烟工作,的手终于能歇一歇了。肿了好几个星期的指关节慢慢消了肿,虽然还是有点变形,但至少不疼了。
陈远在墙上用木炭画了一张表,上面记着每天的产量、库存和出货量。五百包的订单,他拆成了三批——第一批两百包,五天后交货;第二批两百包,八天后;第三批一百包,十天后。这样安排是为了让现金流平稳,不会出现大起大落。
钱胖子那边还提了一个新要求——他要独家。
所谓独家,就是钱胖子在城西的市场范围内,陈远的烟只能供给他一家,不能卖给别的烟贩子。作为交换,钱胖子承诺每个月至少拿五百包,并且付款周期从“货到付款”变成“预付三成、货到付清”。
陈远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想了两天,又跟王建国商量了一下,最后同意了。
同意的主要原因不是钱胖子给的条件有多好,而是陈远需要一个稳定的出货口。做黑市生意最怕的不是利润薄,而是今天有订单明天没订单,今天有钱赚明天可能要亏本。钱胖子愿意用预付款来换取独家,说明他看好“远字牌”的长期价值,愿意为这个品牌承担一部分风险。
这对陈远来说是一个信号——他的烟已经不仅仅是一件商品,而是开始具备品牌溢价的能力了。
“远字牌”这三个字,在城西的烟摊上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品类。有人专门到钱胖子的铺子里问“有没有那个纸上有字的烟”,不问价钱,不问产地,只看那个歪歪扭扭的“远”字。这在这个假货横行的黑市上,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奇迹。
腊月十五那天,陈远第一次去了钱胖子的铺子。
他不是去送货的——送货有小吴。他是去看市场的。
城西的集贸市场比码头那边大得多,人也多。虽然天冷,但逢五逢十赶集的子,照样人山人海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用品的、卖小吃的,摊位从巷口一直摆到巷尾,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时不时有民兵巡逻,但他们的眼神更多的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懒散,和码头那边那种随时准备抓人的紧张感完全不一样。
钱胖子的铺子在巷子中段,两间门面,比陈远想象的大。门口摆着几个玻璃柜子,里面放着烟酒,柜台上方挂着一个小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“香烟 白酒 糖果”。铺子里有三四个顾客,正在挑东西。
陈远没有进去。他在对面的一个茶水摊上坐下来,要了一碗茶,慢慢地喝。
他观察了将近一个钟头。来钱胖子铺子里买烟的人,十个里面有四个是直接报名字的——“来两包远字牌”。钱胖子从柜台底下拿出烟,用草纸包了,递过去,收钱,找零,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。
有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人买了三包远字牌,当场拆了一包,点上一支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眯着眼睛对他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:“这烟不错,不辣嗓子,烧得慢,一顶两。”
陈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他把碗里的茶喝完,放下五分钱,起身走了。
他没有去找钱胖子打招呼。现在还不到时候。他需要让钱胖子知道有一个叫陈远的人在供货,但不需要让钱胖子知道陈远长什么样。生意场上,保持一定的距离和神秘感,有时候比套近乎更有用。
腊月十八,陈远给工人们发了一笔“年终奖”。
说是工人,其实只有老李一个。不算工人,算家里人。陈远给老李多发了五块钱,加上当月的六十块工钱(一个月按三十天算,一天两块),一共六十五块。
老李接过钱的时候,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在码头上搬货,一个月满打满算三十六块,现在同样的天数,拿将近两倍的工钱,而且活比搬水泥轻松得多。他什么也没说,把钱揣进兜里,坐到桌前,继续卷烟。
但在那之后,陈远注意到老李卷烟的速度又快了半成,而且每一支都卷得比以前更认真。
腊月二十,陈远给周叔送了一斤白糖、五斤大米和一条猪肋条肉。肉是他在城西集贸市场上买的,凭票供应之外的黑市价,一斤肉一块八,贵得离谱。但他咬咬牙买了,因为周叔一个人在城郊,过年连块肉都没有。
周叔看见那条肉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想说不要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把肉拎起来,挂在灶台上面的钩子上,挂得很高,怕黄狗偷吃。
“你今年过年,你那边怎么办?”周叔问。
“买了,买了两斤肉,五斤白面,还有一条鱼。”
“两斤肉?”周叔皱起眉头,“你这一年赚的钱,都花在过年上了?”
陈远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没说的是,他今年赚的钱确实大部分都花掉了——还了周叔的债、买了的药、付了老李的工钱、囤了三十七斤烟叶、给和周叔买了过年的东西——但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花掉,而且这个东西比他花掉的所有的钱都值钱。
这个东西叫“远字牌”。
这个品牌现在每个月能稳定出五百包以上的货,在城西和码头两个市场都有固定的客群,利润率稳定在三成左右。这意味着他每个月能净赚十五到二十块钱,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。
更重要的是,他手上的三十七斤烟叶只是第一波。他已经让周叔开始收第二批了,预计开春前能收到五十斤以上。加上老李的效率还在提升,到明年春天,月产量突破一千包不是不可能。
一千包。两万支烟。月流水一百五十块。净利润四十五到五十块。
在1977年,五十块钱是什么概念?一个国营工厂的八级工,一个月也就五六十块。而他,一个十九岁的待业青年,靠着黑市上的一包烟,挣到了和八级工一样的收入。
当然,这笔钱是见不得光的。但陈远不急。他知道,光明正大的子不远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一大早就起来了,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。她用扫帚把墙角的灰扫净,用抹布把桌子和柜子擦了一遍,连煤油灯的玻璃罩都擦得透亮。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——小年扫尘,除旧迎新。
陈远在灶台上烧了一大锅水,把那条鱼收拾净了,用盐腌上。两斤肉切了一斤,红烧,加了酱油和糖色,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
老李今天没有来。陈远给他放了三天假,让他回去置办年货。老李走的时候,陈远又塞给他两包烟,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老李接过烟,看了陈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晚饭的时候,桌上摆了四个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白菜、萝卜丝汤。这在1977年的红星街上,算得上是奢侈了。看着满桌子的菜,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“你爸小时候,最喜欢吃红烧肉。”说,声音很轻,“有一年过年,我买了两斤肉,炖了一锅,他一个人吃了大半锅。吃完以后撑得走不动路,蹲在门槛上哼哼。”
陈远没有说话。他把一块鱼肉夹到碗里,又把红烧肉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”把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“,”陈远放下筷子,“明年过年的时候,咱们不住这间屋子了。”
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陈远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搬去住楼房。有暖气,有自来水,不用你自己生火烧水,不用半夜起来捅炉子。”
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高兴,不是怀疑,更像是她不太敢相信。
“楼房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你做梦呢?”
“不是梦。”陈远说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一碗饭吃了快半个小时,最后连碗底的米粒都用筷子扒得净净。
吃完饭,陈远把碗洗了,把剩菜收好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,点了一烟——不是他自己卷的那种,是正宗的“大前门”,他专门买了犒劳自己的。
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抽烟。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,带着一丝辛辣的甜味。他不常抽,但今天是个特别的子——小年,距离他重生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。三个月前,他兜里只有两分钱,不知道明天吃什么。三个月后,他手上有将近四十斤烟叶存货,有一条稳定的供应链和两条成熟的销售渠道,月收入超过了普通工人。
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
他把烟抽完了,烟屁股扔进雪地里,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烟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已经铺好了被子,炕烧得热热的,被窝里暖烘烘的。陈远脱了棉袄,钻进被子里,闭上眼睛。
耳朵里是均匀的呼吸声,窗外是风吹枣树枝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江城的冬夜很长,但陈远觉得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