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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8:05

春节过后,江城开始慢慢解冻。

江面上的冰一层一层地变薄,从厚厚的灰白色变成透明的薄片,最后在某一个清晨悄然碎裂,被水流带走。岸边的柳树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,不仔细看本看不见,但陈远知道它们在那里——每一年的春天,它们都在那里。

一九七八年,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。

陈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: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会拉开思想解放的序幕,年底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会把国家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。改革开放的春雷,正在地平线的那一边滚动,虽然大多数人还听不见,但它确实在靠近。

但他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人。他只能一个人在心里盘算着,等待着,准备着。

过完年,老李准时回来了。

他比年前胖了一点,脸色也红润了一些,身上的棉袄换了一件新的——不是补丁摞补丁的那种,是一件藏蓝色的、完整无损的棉袄,虽然布料不算好,但看着精神多了。

“李师傅,过年好。”陈远递给他一碗糖水。

老李接过碗,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桌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六个红鸡蛋。

“我妈让带的。”老李说,语气还是那样,不咸不淡的,“她听说我在你这儿活,过年非要给你带几个鸡蛋。”

陈远看着那六个红鸡蛋,愣了一下。他知道在这个年代,红鸡蛋是稀罕东西,普通人家的鸡蛋都要拿去换盐换煤油,舍不得自己吃。老李的母亲能拿出六个鸡蛋染红了带过来,这份心意很重。

“帮我谢谢阿姨。”陈远把鸡蛋收好,放在碗柜里,“改天我去看看她。”

老李摆了摆手,坐到桌前,开始卷烟。他的手还是那么快,一支接一支,几乎没有停顿。但陈远注意到一个变化——老李在卷每一支烟的时候,都会下意识地把烟屁股上的“远”字对齐,让那个字正好在烟支的正中间。没有人教过他这样做,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
这个小细节让陈远心里一动。

过完年以后的生意,比年前还要好。

钱胖子那边的五百包订单刚交完,又要了六百包。码头那边王建国也开了新的出货点——城东的一个小卖部,老板是他的远房亲戚,愿意帮忙代卖。两个渠道加起来,二月份的订单总量达到了九百包。

九百包,一万八千支烟。

陈远在墙上重新画了一张表,把数字算了又算。九百包烟需要将近二十斤烟叶,老李一个人每天能卷五百支左右,一个月不休不眠也只能卷一万五千支,距离一万八千支还差三千支。

他需要再增加人手。

但这个决定比上一次更难做。老李是他观察了一个多月才敢开口的,现在要再找一个人,同样需要谨慎再谨慎。黑市生意最怕的就是人多嘴杂,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
他把这个想法跟说了。正在糊火柴盒——这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,虽然陈远现在赚的钱够两个人花了,但她还是每天糊几十个,说是“闲着也是闲着”。

“你心里有人选了吗?”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把糊好的火柴盒码整齐,“实在忙不过来,我多几个小时。”

陈远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年前您的手肿成那样,我不能再让您那么了。”

“那你就去找人。找不到人,就只能我。”
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穿上棉袄,出了门。

他去了码头。

码头还是老样子,货场上堆满了化肥和水泥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卡车的跳板上爬上爬下。老韩还坐在调度室门口,翘着二郎腿,眯着眼睛晒太阳,嘴里叼着一烟屁股。

“韩叔。”陈远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
老韩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他:“哟,小陈?好长时间没见你了,哪儿发财去了?”

“发什么财,在街道上帮人打打零工。”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远字牌,递过去,“韩叔,尝尝这个烟,我自己卷的。”

老韩接过烟,拆开一包,抽出一支,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眯着眼睛品了品,然后又吸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
“这烟不错啊。哪儿买的?”

“我自己做的,烟叶是从城郊收的。”

“你自己做的?”老韩又看了看手里的烟,眼睛里多了一丝惊讶,“你小子还有这手艺?”

“瞎琢磨的。”陈远笑了笑,“韩叔,我想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码头上有没有那种话少、活实在、家里困难想多挣点钱的?”

老韩把烟叼在嘴里,想了想:“倒是有一个人。姓马,叫马德胜,大家都叫他老马。四十出头,原来在运输队开车,后来出了事故,腿瘸了,不了重活。现在在码头上帮忙看货场,一个月十八块钱,不够养活一家老小。”

“这个人嘴严不严?”

“严。”老韩弹了弹烟灰,“他在运输队了十几年,从没传过闲话。出了事故以后,队上给他安排了个清闲活,他还不乐意,非要来码头上活,说是‘不能白拿工资’。这种人,你让他说什么他都不会说,你让他不说,他死都不会说。”

陈远在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。四十出头,腿瘸了,不了重活,家里困难,嘴严。除了腿脚不便这一条,其他条件都很合适。

“韩叔,您能帮我约他出来见一面吗?就说有人想请他帮忙点零活。”

老韩看了陈远一眼,没有问他是什么零活。在黑市上混了这么多年,老韩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他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了,点了点头。

“明天下午,码头上,我让他在这儿等你。”

第二天下午,陈远在码头上见到了马德胜。

这个人比陈远想象的要壮实。一米七几的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拖着,一瘸一拐的,但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用一钢条从后背撑到了头顶。

“你就是老韩说的小陈?”马德胜走到陈远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马师傅,您好。”陈远伸出手。

马德胜握了握他的手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。这是开过多年车的手。

陈远没有绕弯子。他把马德胜带到码头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,蹲下来,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他在做手工卷烟,有稳定的销路,现在订单太多忙不过来,需要一个手脚麻利、嘴严、肯的人帮忙。

马德胜听完以后,沉默了很久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,点上。陈远注意到他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“经济”牌,八分钱一包。

“你就不怕我举报你?”马德胜问。

“老韩说您嘴严。”

“老韩还说我是个好司机呢。”马德胜吐了一口烟,苦笑了一下,“结果呢?还不是把腿开断了。”

陈远没有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远字牌,递给马德胜。“马师傅,您先尝尝这个烟。如果您觉得这东西能卖出去,您再决定帮不帮我。”

马德胜接过烟,拆开一包,抽出一支,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停了一下,又吸了第二口,然后看了看手里的烟。

“这烟好。”他说,语气很肯定,“比大前门不差。”

“那您愿不愿意来帮我?活不重,就是卷烟。一天两块钱,八个小时。比您在看货场挣得多一倍。”

马德胜把烟抽完了,烟屁股在地上摁灭,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远。

“我腿瘸了,活比正常人慢。你不介意?”

“您的手不瘸就行。”

马德胜盯着陈远看了好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来得突然,像是一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棵草,有点意外,但很真实。

“行。我。”

第二天,马德胜就来了。

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剪得短短的,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。他走进陈远家的时候,老李正在卷烟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低头活。

陈远把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。老李点了点头,马德胜也点了点头,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。

陈远把烟丝和烟纸放在马德胜面前,给他示范了一遍卷烟的步骤。马德胜看了一遍,拿起一张烟纸,开始卷。他的手指没有老李那么灵巧,但力气大,卷出来的烟很紧实,两头封得严严实实,就是卖相差了一点——烟丝铺得不太均匀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。

陈远没有批评他。他把马德胜卷的烟拆开,重新卷了一遍,边卷边讲解。马德胜看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远的手,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。

第三天,马德胜的手艺就提升了一大截。他卷出来的烟已经能和老李的放在一起不分上下了。陈远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马德胜每卷完一支烟,都会把它举到眼前看一看,确认没问题了才放下。这种认真劲儿,让陈远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。

三个人,一间土坯房,一盏煤油灯。

老李最快,一天能卷五百支左右。马德胜慢一些,四百支出头。加上陈远自己偶尔搭把手,三个人一天的产量能稳定在一千支以上,也就是五十包。一个月按二十五天计算,就是一千二百五十包。

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前的需求量。

陈远在墙上重新画了一张表,把产能和订单需求做了对比。九百包的订单,三个人不到二十天就能完成。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囤货,为下一个月的订单做准备。
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老李和马德胜每人每天两块钱工钱,两个人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。烟叶成本按照每斤两块五计算,一千二百五十包需要大约二十五斤烟叶,成本六十二块五。加上烟纸和损耗,总成本控制在两百块以内。

一千二百五十包烟的出厂价是一百八十七块五,王建国抽一成之后到手一百六十八块七毛五。

收入一百六十八块七毛五,成本两百块——账面上看是亏损的。

但这是按一个月一千二百五十包算的。实际上,他的订单在持续增长,产能也在持续优化。当订单量突破某个临界点以后,固定成本(工钱)不变,变动成本(烟叶)随产量增加而增加,但总收入也会随之增加。只要月订单量超过一千三百包,账就能打平;超过一千五百包,就开始盈利。

这就是规模效应。陈远前世在商学院学过的东西,在这个土坯房里得到了最朴素的验证。

二月底,钱胖子那边来了一个人。

不是小吴,是一个陈远没见过的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脚上蹬着一双皮鞋。他站在红星街口,向一个扫街的老太太问了路,然后直接找到了陈远家门口。

陈远开门的时候,心里猛地一紧。这个人的打扮和这条街格格不入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
“你是陈远?”那人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我是。您是哪位?”

“我姓钱,钱建民。城西钱胖子是我哥。”

陈远心里一动,侧身让他进来。钱建民进了屋,目光扫了一圈——炕上的烟丝、桌上的烟纸、墙角的蛇皮袋、煤油灯——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眼里过了一遍,然后他收回目光,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来。

“我哥让我来看看。”钱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,点上。陈远注意到他抽的是“中华”,一块多钱一包,在1977年算得上是顶级烟了。“他说你的烟供不应求,想跟你谈个长期的。”

“什么样的?”

“独家。”钱建民弹了弹烟灰,“城西、城东、码头,三个市场,全部独家。你的烟只能供给我们钱家,不能卖给任何其他人。”

陈远沉默了几秒。

“条件呢?”
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钱建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像是专门找人誊写过的。“每个月至少供货一千五百包,我们包销。价格从一毛五涨到一毛八,每包涨三分。另外,每个月预付五成货款,货到付清剩余五成。”

陈远看着那张纸,心里飞速地算着账。一毛八的出厂价,比现在的一毛五涨了三分,涨幅百分之二十。按月供一千五百包计算,总货值两百七十块,预付五成就是一百三十五块。这笔预付款足够他支付工钱、采购烟叶、维持常开销,彻底解决现金流紧张的问题。

但他失去的是——选择的自由。独家意味着他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钱家这一个篮子里。如果钱家哪天不做了,或者出了问题,他的销售渠道就会瞬间断裂。

“我要想一想。”陈远把那张纸折好,放在桌上,“三天后给你答复。”

钱建民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拍了拍大衣上的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哥说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说,“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
陈远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钱建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,在那张纸上又看了一遍。一毛八,预付五成,独家。这些条件在纸面上很诱人,但他心里清楚,真正的关键不在于价格和付款方式,而在于——他准备好了吗?准备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了吗?

不。他没有准备好。

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。在这个年代,一个待业青年没有资格挑三拣四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有限的选项里,选择最不坏的那一个。

三天后,他给了钱建民答复。

“同意独家。但我要加一条——合同三个月一签,到期双方都有权选择续签或者终止。”

钱建民接到这个回复的时候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
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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