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零三分。
苏清寒把作记录合上的时候，赵明轩从墙边走了过来。
他的步子不快，白大褂下摆晃了两下，在经过院长身边的时候停下来。
“林院长，我有一个情况需要补充。”
院长转过头。
赵明轩的声音恢复了汇报模式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。
“刚才在会诊过程中，其实我已经注意到正位片上回盲部区域的异常回声边界问题，当时正在考虑是否需要补充多角度投照。”
“只是在时间压力下，灌肠方案更符合标准诊疗路径的优先级，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提出。”
许嘉树：（ꗞ_ꗞ）
他在角落里差点把记录本攥出褶子。
苏清寒合好的医嘱本又打开了。
她没有抬头看赵明轩，翻到前面某一页，食指压在一行字上面。
“赵医生，会诊记录上你的原话是：‘所有证据指向肠套叠或者感染性肠梗阻，实习生提出的异物假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支持，八个月婴儿吞食成人扳指本身就极小概率。‘”
“你确定你当时‘已经注意到‘了？”
赵明轩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苏主任，口头讨论和正式记录之间有一个思考过程，我当时确实在权衡。”
苏清寒把医嘱本翻到赵明轩面前。
“时间节点，一点零七分。你说的原话。许嘉树记的。”
许嘉树在角落里缩了一下脖子，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
赵明轩看了许嘉树一眼。
许嘉树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赵明轩：（ᗒᗝᗕ）
“记录可能存在语境偏差，当时讨论的节奏很快……”
林朔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“沈珩术后体温怎么样？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拉了过去。
苏清寒合上医嘱本。
“周芸，术后体温和腹部体征复查一下。”
周芸从护士站探进来。
“体温37.2，比术前降了，腹部听诊肠鸣音恢复了，触诊软了，右下腹压痛明显减轻。”
林朔走到监护仪旁边，看了一眼数据。
“心率118，比术中降了十四个点，血氧98。”
他转向苏清寒。
“术后回盲部黏膜有擦伤，扳指嵌入的位置局部水肿，需要禁食观察至少六小时，监测有没有迟发性出血。”
苏清寒点了一下头。
“术后医嘱我来开，禁食，补液，抗生素预防感染，腹部超声六小时后复查。”
陆远州在旁边收拾内镜设备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黏膜擦伤不深，没看到活动性渗血，六小时后复查超声就够了。”
“真有迟发出血的话，大便颜色会先变，盯着就行。”
他把内镜管盘好，扣进箱子，直起身，目光扫了赵明轩一圈。
“赵医生，你刚才说你早有怀疑？”
赵明轩的身体绷了一下。
陆远州：（ˊᗜˋ﹡）
“那你怀疑完了怎么没叫我？叫我的是苏主任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三点了，我要回去睡觉，论功行赏的事你们自己扯，我只认叫我来的那张单子。”
他拎着内镜箱走到门口，经过林朔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“实习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的旋转取法，教科书上没有。你从哪学的？”
林朔：（ˊ_＞ˋ）
“想出来的。”
陆远州看了他两秒。
“想得挺好。”
他拎着箱子出了门，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，啪嗒啪嗒走远了。
病房里的空气松了一口，但只松了半口。
沈万山还站在窗边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医生之间的扯皮，只是听着。
院长主动走过去。
“沈先生，孩子已经脱险了，术后观察方案苏主任会全程负责，明天上午我亲自来查房。”
沈万山没有理院长。
他看着病床上的沈珩。
婴儿镇静药效还没过，呼吸平稳，小嘴微张，口角一点涎水被周芸擦净了。
“林院长。”
沈万山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赵医生说他早就怀疑了？”
院长的脸抽了一下，转头看赵明轩。
赵明轩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万山：（˘_˘）
“我听力没问题。”
“一个小时前，你说的是‘实习生的异物假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支持‘。”
“一个小时后，你说你‘早就注意到了‘。”
“赵医生，你是变脸比翻书快，还是觉得我年纪大了，记性不行？”
赵明轩的脸从白转红，又从红转白。
赵明轩：（ -᷅_-᷄）
“沈先生，我当时确实在综合考虑……”
“你考虑的时候，我孙子在流血。”
赵明轩的嘴合上了。
苏清寒把笔帽盖回去，没有替赵明轩解围。
方主任已经悄悄退到门口准备撤退，听到这句话之后脚步定住了。
沈万山转身，扫了一圈病房里站着的人。
院长，副院长，主治，副主任，外科主任。
“今晚这个事，谁出了力，谁拖了后腿，我分得清。”
“具体怎么处理，我不管，那是你们医院的事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。”
他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声。
“那个实习生，从今天起，不许有人动他。”
钱副院长在角落里的姿势终于变了，从靠墙站直了身。
“沈先生放心，明德一直重视人才培养，林朔同学表现优异，我们会做出合理安排。”
沈万山看了钱副院长一眼。
没说话。
但那一眼的重量，比说十句话都大。
钱副院长：（ˊ﹃ˋ；）
院长接过话头。
“今晚辛苦大家了，术后方案苏主任负责，其他人可以先休息。”
“赵医生，会诊纪要明天八点前交，按照实际讨论过程写，不要遗漏任何人的发言记录。”
这句话的重音落在“实际”和“任何人”上面。
赵明轩低下头。
“好。”
方主任第一个走了。
院长走之前跟沈万山握了一下手，被沈万山用两手指回应了一下。
钱副院长跟在院长后面出门，经过林朔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不到半秒。
林朔站在靠门的位置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钱副院长什么都没说，走了。
赵明轩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还留着的苏清寒和林朔。
他的嘴张了一下，像是有话要说，最后只是把白大褂的领子理了理，转身走进走廊。
走廊灯管嗡嗡响着，赵明轩的背影拉得很长，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