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三十六分。
内镜室的作医师到了。
来的人叫陆远州,四十出头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,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,明显是从床上被电话炸起来的。
他在门口看了一眼VIP-01的配置,然后看了一眼里面站着的人。
院长,副院长,副主任,主治,外科主任。
陆远州:(ᗒ_ᗕ)
“我做了十二年儿科内镜,第一次有这个阵容观摩。”
苏清寒递过影像。
“先看片子。”
陆远州把斜位片调到阅片屏上,没戴老花镜,直接贴着屏幕看了十秒。
“环形,密度介于骨骼和软组织之间,位置在回盲瓣区域。”
“这个东西是什么?”
苏清寒回答。
“疑似翡翠扳指。”
陆远州的脑袋转过来,看了苏清寒三秒,又看了看病床上八个月大的沈珩。
“扳指。”
“翡翠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在一个八个月婴儿的肚子里。”
“所以叫你来了。”
陆远州吸了一口气。
“外径大概多少?”
林朔在旁边回答。
“预估二十五到二十八毫米,内壁有浅阴刻花纹。”
陆远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?”
“实习生。”
陆远州的表情说不上什么,嘴角偏了一下。
“实习生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他转向方主任。
“回盲瓣卡嵌的异物,如果内镜能看到,异物钳能夹住,我可以尝试取。”
“风险在于扳指表面光滑,钳头容易打滑,反复作会加重黏膜损伤。”
“第二个风险,如果嵌入太深,强行牵拉可能导致穿孔。”
方主任点了下头。
“外科团队已经通知了,备着。”
沈万山开口了。
“陆医生,成功的概率是多少?”
陆远州没有给出数字。
“得看到实际情况才能判断。”
“如果卡得不深,异物钳角度合适,取出来不难。”
“如果已经嵌入黏膜褶皱,或者肠壁水肿把它包裹住了,内镜取不了,要转外科手术。”
沈万山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做。”
陆远州开始准备内镜设备。
护士把沈珩的衣服解开,在小身体上贴上心电监护贴片。
心率132。
血氧96。
赵明轩站在病房里一个既不靠近作区域也不靠近家属的位置,像是被某种力场固定在了中间地带。
苏清寒在镇静方案上做了最后一次确认,签了第二个字。
“丙泊酚,按体重0.1毫升每公斤,静脉缓推。”
“作过程中密切监测血氧和心率,备好阿托品。”
林朔被安排在监护仪旁边,负责报数值。
这依然是一个不需要签字、不需要决策、只需要读数字的工位。
但他离沈珩只有一米。
镇静药推完后,沈珩的哭声渐渐弱下去,呼吸变慢,小拳头松开了床单。
哭声消失的那几秒钟里,最后一句话飘进林朔耳朵。
【好困,我要睡觉了,你们把那个东西拿出来。】
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林朔:(ˊᗜˋ)
“进镜。”
陆远州把儿科专用软管从口腔送入,屏幕上出现了湿润的粉色腔壁。
食道。
胃。
幽门。
十二指肠。
一路下行,镜头在曲折的肠腔里推进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小屏幕吸住。
“过十二指肠,进入空肠。”
“肠壁黏膜有轻度充血水肿,符合梗阻早期改变。”
“继续往下。”
镜头在肠腔里拐了一个弯,画面晃了一下。
然后停了。
屏幕上,在肠壁黏膜的褶皱之间,出现了一道不属于人体组织的弧线。
半透明的,带着一种温润的深绿色,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和少量血丝。
翡翠。
环形。
一枚清中期的老坑种翡翠扳指,内壁上隐约可以看到阴刻花纹的纹路。
它卡在回盲瓣的边缘,一端嵌进肿胀的黏膜褶皱里,另一端微微翘起,像一枚打了一半的句号。
VIP-01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陆远州:(▰˘◡˘▰)
“找到了。”
沈万山的手杖重重地戳在地板上。
年轻母亲捂住了嘴。
院长的手扶上了旁边的椅背。
方主任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确实是扳指。”
赵明轩的脸从侧位片出来之后就没有恢复过正常颜色,现在又褪掉了一层。
赵明轩:( ;ᗝ ;)
苏清寒走到屏幕前面,贴近了看。
“黏膜表面有血丝,扳指边缘和瓣膜接触的位置有擦伤痕迹。”
林朔在监护仪旁边记下心率和血氧,然后开口。
“嵌入的那一端周围黏膜已经水肿了,如果再拖下去水肿加重会把扳指完全包裹住,到时候内镜取不了。”
“花纹那面朝上,花纹棱边反复刮擦黏膜可能已经造成浅表溃疡。”
“取的时候异物钳最好从翘起的那端进去,从内侧夹住扳指壁,旋转方向顺着肠腔弧度走,减少对瓣膜的二次撕拉。”
陆远州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林朔脸上。
“你做过内镜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看过几台?”
“教学视频算吗?”
陆远州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回屏幕。
“你说的取法是对的。”
他调整了异物钳的角度,钳头从扳指翘起的那端滑入内壁,金属齿轻轻咬合住翡翠内缘。
“夹住了,我试着转。”
屏幕上,陆远州的手法在实时画面里展开:钳头固定,镜身缓慢旋转,扳指跟着镜头的弧线从嵌入的黏膜褶皱中一点一点松脱。
翠绿色的弧线在粉红色的肠壁上移动,黏液和血丝被带起来。
“松了。”
陆远州加大了牵引力度,扳指脱离了瓣膜边缘。
下一秒,镜头开始回撤。
“退镜。”
三分钟后,软管从沈珩的口腔退出。
陆远州举起异物钳。
钳头的齿缝之间,夹着一枚沾满黏液和稀释血丝的翡翠扳指。
深绿色的玉质在手术灯下折出一点温润的光泽,内壁的阴刻花纹清晰可见。
病房里没有人说话。
沈万山看着那枚扳指,嘴唇动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朔看了一眼监护仪。
心率开始回落。
周芸把无菌托盘递过去,陆远州把扳指放进去,金属和翡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……
苏清寒对着内镜屏幕上记录下来的画面,开始口述作记录。
“术中见回盲瓣处异物一枚,环形,翡翠材质,外径约二十六毫米,内壁可见雕刻花纹。”
“异物周围黏膜充血水肿伴浅表擦伤,未见活动性出血及穿孔征象。”
“异物钳夹取成功,完整取出,退镜顺利。”
赵明轩靠在墙上,两只手在白大褂口袋里,拇指在布料下面来回搓了三遍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太阳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沈万山走向婴儿床,低头看着镇静中的沈珩。
婴儿的小脸上汗渍了,呼吸平稳了下来,嘴角还挂着一点涎水。
沈万山转过身,在病房里扫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林朔身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朔。”
“什么级别?”
“实习生。”
沈万山看了他五秒钟。
然后他转向院长。
“林院长,我孙子在你们院里躺了两个小时,全医院的专家出动,花了一个小时告诉我是肠套叠。”
“最后是一个实习生,告诉我孩子吞了他爷爷的扳指。”
院长的嘴半张着。
钱副院长在角落低下了头,笔帽重新盖回了笔上。
赵明轩的视线钉在地板上。
苏清寒录完最后一行作记录,合上医嘱本,抬起头。
她看了林朔一眼,没说话,转身去检查沈珩术后的腹部体征。
林朔退到门口。
走出VIP-01之前,他听见身后沈万山对院长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们明德欠这个实习生一个说法!”
走廊里的灯光打在地板上,长长的白。
林朔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笔记本,翻到前一天晚上写的那一行字。
“VIP-02,三个月,呕吐发作时间与特定探视人高度吻合。疑似环境源。待验证。”
他在“待验证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不是给VIP-02画的。
是给沈珩这个病例之后的自己画的。
护士站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五十八分。
许嘉树从VIP-01出来,手里攥着写满字的记录本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自己也不确定是真的比赛。
许嘉树:(ꗞᗜꗞ)
“林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朔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VIP-01的门没有完全关上,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照着走廊的墙壁,墙壁上贴着一行明德医院的标语。
“以患者为中心,以品质为生命。”
林朔从标语下面走过,没有抬头看。
身后,苏清寒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“赵医生,帮我把术前影像和术中记录整理一份完整的会诊纪要,明天早上八点前交到我办公室。”
赵明轩的回答隔了三秒钟才出来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