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号床的婴儿十个月大,是个女孩。
她面色苍白,嘴唇裂,眼眶微微凹陷。
哭声断断续续,中间夹着有气无力的喘息。
【肚子好疼好疼!里面咕噜咕噜响个不停!】
【那个黄色的苦水,用勺子灌进来的!灌了两回!】
【说什么去胎毒!喝完以后就一直拉!拉了好多好多次!】
【现在嘴巴得裂开了,想喝水又没人给!屁股上的皮全烂了!每次拉完都跟火烧一样!】
林朔伸手捏了一下婴儿手背的皮肤。
松手。
皮肤回弹慢了将近一秒。
【洗澡的那个姐姐手很轻的,水也不烫,不是她弄的!】
【是的水!那个苦水!你们能不能听我说话!我嘴巴好!】
帘子外面,中年女人的声音还在往上拔。
“我家孩子回去就不对劲,屁股红成那样,你说不是你们洗澡弄的?那是谁弄的?”
周芸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大姐,洗澡水温37度,两个护士在场,水温记录和作记录都有存档。”
“孩子当场没有任何异常反应,出院时家属签过确认书。”
“那为什么回去就红了?”
“这个需要查原因,您不能直接定性是洗澡导致的。”
“我不找你们找谁!”
林朔站起来,把帘子拉开。
“大姐。”
中年女人转过身。
“你谁?”
“实习医生,林朔。”
“又是实习生?你们这儿正经医生都死了吗?”
林朔没接这话。
“孩子今天大便几次了?”
中年女人皱起眉头。
“问这个嘛?我说的是洗澡的事。”
“先回答我。大便几次了。”
“不知道,好几次吧。”
“三次?五次?十次?”
“我没一次次数过!”
中年女人身后的老太太搓了搓手,了一句。
“七八次吧。”
林朔看向老太太。
“什么性状?”
老太太没听懂。
“稀的还是成形的?”
“稀的,跟水一样。”
“颜色?”
“黄的,有点发绿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拉的?”
老太太的眼神往左飘了一下。
“昨天下午从医院回去就开始了。”
林朔:(눈‸눈)
“回去之后孩子吃了什么?”
中年女人抢着说。
“粉和米糊,正常吃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光是粉和米糊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水,药,汤,任何液体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朔蹲回七号床边上,掀开婴儿的尿不湿看了一眼。
肛周皮肤大面积发红,部分区域有破溃。
不是水烫伤的分布,是从肛门往外扩散的放射状纹路。
典型的腹泻反复侵蚀。
他站起来,面向中年女人。
“孩子屁股红不是洗澡烫的。”
“洗澡造成的接触性皮疹是全身分布的,尤其在大面积接触水面的部位。”
“但你家孩子的红只集中在肛周,呈放射状扩散,这是反复腹泻导致粪水皮肤造成的。”
中年女人愣住了。
“跟洗澡没有一点关系?”
“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周芸:(゚д゚)
“现在需要查清楚的是,十个月大的婴儿为什么突然一天拉七八次水样便。”
“正常喂养不会出现这个情况。”
林朔转向老太太,语气没变,但每个字都钉在她脸上。
“,黄色的,苦的,用勺子喂的,叫什么?”
老太太的脸白了。
中年女人慢慢转过身看婆婆。
“妈?”
老太太的手一直在搓裤缝。
“就是,就是去胎毒的那个水。”
“什么水?”
“黄连,金银花,加了点黄芩,邻居陈婶给的方子,她孙子也喝了,说是能防湿疹。”
中年女人:(°Д°)
“你给我十个月的闺女灌黄连水?!”
“就一小勺!”
“一小勺?那你喂了几次?”
老太太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两,两回。”
“两回就拉了七八次!你知不知道黄连是大苦大寒的东西!”
“陈婶说小孩子清清火。”
“清火清到脱水了你知不知道!”
诊室里静了两秒。
林朔看向周芸。
“周姐,孩子有轻度脱水表现,嘴唇裂,眼眶凹陷,皮肤弹性下降。”
“先用口服补液盐,少量多次喂,间隔十五分钟一次。”
“肛周用温水轻洗,擦后涂护臀膏隔离粪水。”
“大便标本留一份送检。”
“黄连加金银花加黄芩,这三味药对十个月婴儿的消化道黏膜打击太大,苦寒药直接导致的渗透性腹泻。”
“正式医嘱需要主治签字,口服补液盐和护臀膏不需要处方权,先上。”
周芸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东西。
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帘子后面炸出来,蹦出一串排比句,把婆婆从头到脚骂了一个来回。
“去胎毒!十个月了你还去胎毒!人家陈婶的孙子上个月刚住院你不知道吗!你是嫌我闺女太健康了是不是!”
老太太蹲在墙角掉眼泪。
“我是为了孩子好。”
“好?你看看孩子屁股破成什么样了!”
林朔:( ̄へ ̄)
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婴儿。
哭声弱了不少,抽抽搭搭的。
【终于有人听我说了。嘴巴好。那个苦水真的太苦了,还捏着我的嘴灌,我吐出来她又灌。】
【我才十个月,我连翻身都费劲,我怎么反抗她。】
林朔抿了一下嘴,低头假装看护理单。
周芸端着补液盐和护臀膏回来,弯腰放到床头。
她凑到林朔耳边,压低声音。
“洗澡投诉的事怎么处理?她要是不撤,我月底绩效里挂一条未关闭的家属投诉。”
“已经查清了,病因是家属自己喂的东西,跟护理作无关。”
“查清了有什么用?她在分诊台登记过投诉,系统里挂着我的工号。”
“让她自己去撤。”
林朔走到帘子外面。
中年女人的骂声刚停,正低着头揉太阳。
“这位家属。”
中年女人抬头。
“孩子的问题查清了,是家属自行喂服未经医嘱确认的中药煎剂导致的急性消化道反应,和医院护理无关。”
“您之前在分诊台的投诉内容,跟实际病因不符。”
“这条投诉如果不撤,后续病历会完整记录今晚的诊疗经过,包括家属自行用药的部分。”
……
中年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那个投诉,能帮我消了吗?”
“您自己去分诊台签个撤回就行。”
中年女人快步往走廊外走了。
周芸站在护士站后面,看着林朔走回来。
她张了两次嘴,最后就挤出一句。
“这事儿,我记着。”
林朔把自己扔回3号诊室的椅子上,在系统里敲记录。
七号床,患儿,十个月,女。
主诉:反复腹泻伴肛周皮肤发红。
病因:家属自行喂服黄连金银花黄芩煎剂,消化道黏膜性腹泻。
他打完,按了保存,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今晚第二个了。
走廊那头,老太太的哭声和中年女人在分诊台签字的声音交叠在一起。
婴儿的哭声终于小了下去。
【那个小哥哥虽然长得不怎么精神,但他听得懂我说话。我觉得他听得懂。】
【算了,不可能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