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七点半。
值班室的微波炉转了三分钟,发出一声沉闷的提示音。
林朔把泡面端出来,塑料叉子在面饼正中间,热气糊了他半张脸。
许嘉树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一沓打印纸,脸色比泡面调料包还灰。
“苏清寒的鉴别诊断模板你写了吗?”
“写了一半。”
“她那个模板我看过,每一条排除项要写明依据来源,指南编号都得标上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许嘉树把打印纸摔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来,盯着林朔的泡面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食堂关了。”
“楼下便利店有饭团。”
“懒得下去。”
许嘉树:(˘̩̩̩ᵕ˘̩̩̩)
“林朔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下午苏清寒复核完病历之后,我回科室补那个剂量单位的错,在走廊碰见赵明轩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没跟我说话,他在打电话。”
“我经过的时候他背对着我,说了一句,我听见了。”
林朔挑了一筷子面,等着。
“他说:‘这个实习生的东西我都留着,不急,等他自己犯大的。’”
林朔嚼面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什么反应都没有?”
“面凉了不好吃。”
“我在跟你说正经事!”
许嘉树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,压低声音。
“林朔,赵明轩在攒你的记录,出库那条他没当场发作,是因为他在等更大的机会。”
“你现在在苏清寒眼皮子底下挂着号了,赵明轩不敢在她面前直接动手。”
“但你只要出一次他能定性为医疗差错的东西,他手里的那堆记录就全能派上用场。”
“叠加起来,实习考核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林朔把面汤喝了一口。
“许哥,你当住院医两年,被攒过几次?”
许嘉树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。
“三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上级让我帮他补一份术后记录,我没核实就签了名,后来那个病人家属投诉,上级把记录往我身上一推,我扛了一个月的内部警告。”
“第二次是夜班,病人突发过敏,我按流程打了肾上腺素,但剂量用的是体重估算值,事后称体重偏差了三公斤,被写进不良事件报告。”
“第三次是一个主任让我挂名参加他的科研数据整理,结果数据被查出统计方法有问题,主任的名字从作者栏消失了,我的名字还在。”
林朔:(눈‸눈)
“所以你现在的生存哲学是什么?”
“多写,多录,多存,少说话,少出头,少在走廊拐角处经过正在打电话的上级。”
许嘉树搓了搓脸。
“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,你有那种一听孩子哭就能摸到方向的本事,我没有。”
“但本事大不代表活得长,在这个体系里,被掉的从来不是最差的,是最扎眼的。”
林朔把泡面吃完,叉子扔进空桶里。
“许哥,你今晚值班?”
“对,夜班。”
“VIP区那个反复呕吐的孩子你跟过吗?”
“三个月大那个?赵明轩的病人,我没资格碰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检查?”
“腹部超声,上消化道造影,血常规,肝功,甲状腺功能,还做了一次头颅CT,排除颅内占位引起的呕吐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全正常。”
许嘉树靠回椅背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赵明轩在申请做一个全麻胃镜,家属还没签字。”
“三个月大做全麻胃镜?”
“对,家属犹豫得很厉害,毕竟全麻对这么小的孩子风险不低。赵明轩的意思是排除先天性幽门肥厚或者食道裂孔疝。”
“上消化道造影没看出来?”
“造影报告写的是未见明显异常。”
林朔没再追问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拿起桌上许嘉树的签字笔。
“你嘛?”
“写点东西。”
许嘉树探头看了一眼。
林朔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空白处,开始写。
字迹比顾怀远的潦草,但格式很像。
左侧期,右侧简短记录。
许嘉树看到了几行字。
“你在记病例?”
“顺手写的。”
“何梓宸,外耳道,接触性皮炎,已解决。七号床,药源性腹泻,已解决。候诊区胀气,已解决。”
“你把这些都写进你师父的本子里?”
林朔:( ˘ω˘ )
“他的本子还有空白页,别浪费。”
许嘉树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林朔在第三条后面空了一行,写了第四条。
“VIP区,三个月,反复呕吐,两轮检查阴性。待观察。”
他在“待观察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只画了一道,没有画两道。
两道横线是师父用的规格,他还没到那个程度。
他又往前翻了几页,翻到夹着那张撕掉半截纸片的第87页。
T-03。
给药周期第二阶段。
反应非自然进展。
林朔的指尖在纸片边缘停了三秒,然后合上本子,塞回口袋。
许嘉树已经开始在电脑上刷他的夜班排班表了,没注意到林朔的停顿。
“林朔,你今晚不值班,怎么还不回去?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一会儿?你24小时没睡了。”
“不困。”
许嘉树:(`ε´)
“你不困你对面这个人困,你占着我值班室的椅子,我连躺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林朔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……
林朔走出值班室。
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,每隔一盏灭一盏,地面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。
护士站有人在低声说话,药车推过去的轮子声很轻。
他经过VIP区走廊入口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拍。
那扇门关着,门牌上写着VIP-02。
三个月大,反复呕吐,全部检查正常。
下周一讨论。
林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转身走向电梯。
批注本里那条“待观察”的横线,在他脑子里和T-03下面的两道横线叠在一起,像两节没对齐的铁轨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VIP区的方向传来一声很短的婴儿哭泣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,更像是梦里翻了个身,胃里的东西往上顶了一下。
林朔的手指按住了关门键。
门合拢了。
哭声隔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