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十点。
VIP-02的房门半开着,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鲜花香精和皮革味的气息。
林朔抱着苏清寒要求的鉴别诊断记录站在护士站。
周芸正在登记今天的VIP探视名单。
“VIP-02今天有探视?”
周芸头也没抬。
“有,十点半,患儿的爷爷和来,提前报备过了,行政部陪同。”
“爷爷什么来头?”
“什么来头我不清楚,但行政部提前安排了两个人在走廊站岗,你自己品吧。”
林朔:(•᷄ ᴗ •᷅)
他把鉴别诊断记录递到台面上。
“这个给苏主任的。”
周芸翻了一眼。
“格式挺标准的,看不出是你写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前写病历跟发电报一样,现在倒是学会写完整句子了。”
“被苏主任用红笔改过一次的人,进步都快。”
十点二十分。
电梯口传来动静。
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先出来,目光扫了一遍走廊,然后侧身让开。
一对老年夫妇走出电梯。
男的六十多岁,花白头发梳得齐整,深灰西装料子很好。
左手腕上一串沉香手串,右手拄着一木柄手杖。
他身上的味道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飘过来了。
浓郁,厚重,是那种定制款古龙水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复合气味。
女的穿着米色套装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,妆化得很淡,但眼眶下面有遮瑕盖不住的青色。
行政部的人迎上去,弯腰引路。
“陈先生,陈太太,这边请,宝宝状态比昨天好一些了。”
周芸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VIP-02的爷爷,陈家的。”
“哪个陈家?”
“你别问哪个陈家了,问就是你得罪不起的那个。”
一行人进了VIP-02。
林朔站在护士站没动,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病房内部。
里面布置得像酒店套房,婴儿床是进口的。
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应该是孩子的母亲,眼睛红红的。
婴儿窝在床上,三个月大,小脸有点苍白。
老人弯腰看孙子,手杖靠在床边,身子凑得很近。
大约过了五分钟。
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不是那种饿了或者尿了的哭法,节奏短促,中间夹着呕的声音。
【又吐了!为什么又吐了!】
【刚才还好好的!那个老头一过来我就不舒服!】
【他身上那个味道好辣!辣嗓子!我嗓子痒!】
【上次也是他来了之后我才吐的!每次都是!】
林朔的脚停在护士站台面旁边。
周芸抬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VIP-02那个孩子,之前几次呕吐发作有记录吗?”
“有,护理志里都有,你要看?”
“我看看发作时间。”
周芸翻了一下电脑,调出护理志。
“10月7号,上午11点,呕吐一次。”
“10月9号,下午3点,呕吐两次。”
“10月12号,上午10点半,呕吐一次。”
“10月14号,也就是昨天下午4点,呕吐一次。”
“探视记录呢?”
周芸切到探视登记表。
“10月7号上午10点,爷爷探视。”
“10月9号下午2点,爷爷探视。”
“10月12号上午10点,爷爷探视。”
“10月14号下午3点半,爷爷探视。”
林朔:(ℓ⃗₍₎↘)
“每次呕吐都在探视之后。”
周芸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两列时间。
“你这么一说,时间确实对得上,但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紧张?情绪性呕吐?”
“三个月的婴儿不会因为见到爷爷就紧张吧。”
病房里的哭声又尖了一个调。
【嗓子好辣!那个味道进到我鼻子里了!我不要那个味道!】
【拿走拿走!远一点!妈妈把我抱远一点!】
护士推门进去查看,林朔听见年轻母亲的声音。
“妈,是不是孩子不舒服了?要不要叫医生?”
老太太的声音。
“没事,宝宝可能是饿了,喂口试试。”
老人的声音没响。
护士出来的时候,经过林朔身边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吐了一点瓣,量不大,孩子精神还行,就是一直哭。”
“爷爷离孩子多远?”
护士想了想。
“很近,抱着呢。”
【别抱我!你身上那个味道辣死了!放我下来!我要妈妈!】
林朔靠在护士站的墙上,手伸进口袋,碰到笔记本。
他没有立刻掏出来。
苏清寒的话还挂在他耳边:感觉不是诊断依据。
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份护理志上的时间巧合和一个三个月大婴儿的哭声。
婴儿在说味道辣嗓子。
味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VIP-02半开的门,空气里那股沉香混古龙水的气息依然浓得化不开。
林朔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说话。
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了一行字。
“VIP-02,三个月,呕吐发作时间与特定探视人高度吻合。疑似环境源。待验证。”
他在“待验证”后面没画横线。
证据不够,横线不配画。
周芸凑过来瞄了一眼。
“你又写你那个小本子?”
“习惯。”
“你这本子里写的是什么?病例总结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周芸的眼睛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两秒。
封面内侧贴着一小块胶带,胶带下面压着两个字,字迹比林朔的端正得多。
“怀远。”
周芸把目光收回来,没再问。
VIP-02的门被行政部的人从里面带上了。
哭声闷在门后面,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林朔把笔记本收好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