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德私立医院儿科急诊走廊的灯管坏了一盏，没人修。
林朔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，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。
他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灭的灯，琢磨着今晚能不能混到天亮。
周芸从护士站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林朔，3号诊室的病历你写了没？”
“写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是多少？”
“名字写了。”
周芸：（ꐦ°᷄д°᷅）
“你是来实习的还是来度假的？”
林朔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搁，换了个肩膀靠墙。
“周姐，今晚不是赵明轩值班吗，我就一打杂的，写那么快嘛。”
“赵主治在VIP区给人看诊，说让你守着急诊这头。”
“他一个主治跑去VIP蹭绩效，让实习生守急诊？”
“你跟我说有什么用，你敢跟他说吗？”
林朔没接话。
他确实不敢。
准确说，是懒得惹那个麻烦。
赵明轩是儿科唯一一个有海归背景的主治医师，评级考核年年排前三。
院里开会坐第二排，说话带PPT腔，病历写得比论文还漂亮。
林朔是个没背景，没评级，连转正都还没着落的实习生。
这种局面下跟主治叫板，等于往自己考核表上泼墨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林朔抬头，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来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裹成粽子的婴儿，后面跟着两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女人。
婴儿在哭。
“谁是管事的？”
女人声音尖利，眼眶发红，妆都花了一半。
周芸迎上去。
“您好，这边请坐，孩子怎么了？”
“你们护士怎么护理的？下午做完检查回去孩子就一直哭，哭了四个小时，四个小时！”
女人把婴儿往前一递，像是要让全科室都看清楚孩子的脸。
林朔：（°ー°〃）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打算绕到护士站后面躲一躲。
婴儿的哭声穿过走廊。
碎的，断的，中间夹着急促的喘。
然后林朔听见了。
【耳朵里有虫子在爬！有东西在爬！痒，痒得我想把头撞墙上！】
林朔的脚步停了。
他转过身，重新看向那个婴儿。
八个月大左右，男孩，面色红，头一直往左侧歪，右手不停地往右耳方向抓。
【你们都聋了吗！我耳朵里有东西！不是饿！不是困！是耳朵！耳朵里面！】
林朔的咖啡杯被他自己碰掉了，摔在地上，水溅了一裤腿。
周芸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嘛呢？”
“周姐，这孩子下午做了什么检查？”
“你问我？你自己不会查系统？”
女人已经开始拍护士站的台面了。
“叫你们主治来！我要找主治！你们这些护士是什么吃的！”
周芸脸上的表情绷住了。
“女士，我们先给孩子做个基本检查。”
“检查？下午已经检查过了！血常规正常，什么都正常，你们就说回去观察，观察个屁！孩子哭成这样，你们负得了责吗？”
林朔在系统里调出了下午的记录。
患儿姓名：何梓宸，八个月，男。
下午三点入院，主诉持续哭闹。
接诊医生：赵明轩。
检查：血常规，腹部超声，头颅CT。
结论：未见明显异常，建议观察。
头颅CT。
给八个月大的孩子直接上了头颅CT。
林朔：（−_−;）
血常规加腹部超声加头颅CT，一套下来少说八千块。
结论是“观察”。
婴儿的哭声又尖了一个调。
【那个有毛毛的棉签！下午那个女的往我耳朵里塞了一有毛毛的棉签！塞进去以后就开始痒！一直痒！现在痒得我脑子都要炸了！】
林朔合上了系统页面。
“周姐，下午给这孩子做外耳护理的是谁？”
周芸正在安抚家属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这个嘛？”
“孩子的问题可能在耳朵。”
女人听见了。
“耳朵？你谁啊？”
“实习医生，林朔。”
“实习生？”
女人的表情变了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我要主治医师，不要实习生。”
林朔没动。
门被推开，赵明轩从VIP区走过来。
白大褂熨得平整，牌在灯下反光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女人转身就冲上去。
“赵医生！下午你看的我家孩子，说什么都正常让回去观察，现在孩子哭了四个小时不停，你说怎么办！”
赵明轩接过孩子，瞟了一眼面色，翻了翻眼皮。
“何太太，下午的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，婴儿时期哭闹是很常见的生理反应，不一定代表病理问题。”
“四个小时！”
“我理解您的焦虑，我们可以再做一个详细的神经系统评估。”
林朔：（¬_¬）
神经系统评估。
又是一笔五位数的检查。
孩子耳朵痒而已。
【你也聋了吗！我耳朵！耳朵！你摸我肚子嘛！别摸我肚子！痒的是耳朵！】
林朔开口了。
“赵老师。”
赵明轩没看他。
“赵老师，建议先查一下外耳道。”
赵明轩这才转过头。
“林朔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孩子右手一直在抓右耳。头往左侧歪。这不是腹部问题，也不是颅内问题。是耳朵。”
赵明轩看了看孩子的手，又看了看林朔。
“下午做过基础体格检查，耳道没有异常。”
“做过耳镜吗？”
“林朔，八个月的婴儿哭闹时抓耳朵是很常见的自我安抚行为，这在霍普金斯儿科行为学指南里有明确分类。”
“那指南里有没有写，孩子歪头四个小时也是自我安抚？”
赵明轩：（눈_눈）
走廊安静了两秒。
何太太看看赵明轩，又看看林朔。
“到底谁说了算？”
赵明轩把孩子递还给保姆，语气恢复了那种PPT腔。
“何太太，我是您孩子的主治医师，我会安排最合适的检查方案。林朔，你去把3号诊室的病历写完。”
林朔没走。
“赵老师，耳镜检查三分钟。要是没问题，我去写病历。”
“我让你去写病历。”
“孩子再哭两个小时，要是外耳道有源，黏膜充血水肿，到时候你一个普通外耳问题处理成中耳炎，这个诊疗经过怎么写？”
赵明轩没说话。
何太太拍了一下台面。
“查！都查！耳朵也查！什么都查！孩子要是出事，你们整个科室都别想了！”
赵明轩看了林朔一眼，拉开3号诊室的门。
“周芸，准备耳镜。”
婴儿还在哭。
【快点快点快点！耳朵里那个毛毛的东西要把我疯了！你们这群大人是不是全都没长耳朵！】
林朔跟在后面走进诊室，嘴角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我本来今晚就想混到天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