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区的灯管比急诊走廊亮得多。
白光打在一对年轻夫妻脸上，两个人的表情比孩子还难看。
男的二十六七岁，格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他左手抱孩子，右手攥着手机，屏幕上开着某个育儿APP的“婴儿异常哭闹自查表”。
女的眼眶红肿，头发用发圈随手一绞，睡裙外面套了件冲锋衣，鞋子左脚拖鞋右脚运动鞋。
婴儿五个月大，是个男孩。
小脸涨得通红，双腿蜷缩，哭声一阵一阵的，中间穿着使劲的哼哼声。
【放不出来！这个屁卡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了！】
【你们摇什么摇！越摇越堵！】
【我不发烧！我不拉肚子！我就是有个屁！一个屁而已！】
林朔走过去的时候，男人先开口了。
“医生，我们孩子从昨晚十一点开始哭，到现在五个多小时了，怎么哄都哄不好。”
“我们量了体温，三十七度二，APP上说超过三十七度就是低烧。”
“是不是肠套叠？我查了，五个月是高发期。”
林朔看了一眼孩子。
“三十七度二不是发烧，婴儿正常体温范围到三十七度五。”
“先把包被打开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，把包被解了一层。
林朔眼神死。
（눈_눈）
“一共裹了几层？”
“三层。”
“室内空调多少度？”
“二十六度。”
“二十六度包三层，你自己试试！”
女人进来，声音发颤。
“我们怕他着凉，网上说新生儿怕冷。”
“他五个月了，不是新生儿。”
林朔把包被全部解开。
孩子身上穿着一件厚绒连体衣，里面还套了一件秋衣。
【终于！你们知道我热成什么样了吗！】
【背上全是汗！痒死了！】
【但是屁还没解决！屁！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屁！】
林朔把手搓热，轻轻按在婴儿腹部，顺时针摸了一圈。
腹部略胀，没有包块，没有压痛区域的异常紧张。
孩子在他手压到左下腹的时候，腿蹬了一下。
【就是那里！那个屁就卡在那里！】
【往下按一按！求你了！】
“有没有做过腹部检查？”
男人摇头。
“我们想做，挂了急诊号，前台说让等白班儿科。”
“孩子最近大便什么情况？”
“昨天拉了一次，金黄色糊状，正常的。”
“母还是粉？”
“混合喂养，晚上主要喂粉。”
“什么牌子，最近换过没有？”
女人掏出手机翻了翻，给林朔看了一张粉罐的照片。
“上周刚换的，之前吃的那个牌子断货了，导购推荐了这款。”
林朔看了一眼成分表。
“换粉之前孩子有没有胀气和哭闹？”
“没有，之前很乖。”
“换了之后，第几天开始哭的？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第三天。”
林朔把孩子的连体衣拉链拉下来一半，让腹部露出来。
他继续用掌在肚脐周围顺时针按揉，力道很轻。
婴儿的哭声小了一个档次。
【你手好暖！对对对就是那样按！】
【往下一点！再往下！】
噗。
一声清晰的排气。
婴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。
林朔。
（￢_￢）
【啊！通了！舒服！】
【这个屁我憋了五个小时！五个小时！】
【你们知道五个小时憋一个屁是什么体验吗！】
【我才五个月大！我的肚子才这么点！装不下那么多气！】
男人和女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就，就这样？”
“孩子是胀气，不是肠套叠。”
“换粉之后肠道菌群不适应，产气增多，排气不畅，所以一直哭。”
“回去之后粉先换回原来的牌子。”
“如果买不到，新粉按照四分之一的比例混进旧粉里，一周内逐步过渡。”
“每次喂完竖抱拍嗝，拍不出来就顺时针揉肚子。”
“包被减到一层，室内温度二十六度不需要穿绒面连体衣，一件纯棉的就够了。”
男人站在原地，手机还举着那个“肠套叠自查表”。
“不用做检查吗？”
“B超？CT？血常规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APP上说……”
“APP不会给你家孩子摸肚子。”
女人抱过孩子，婴儿已经不哭了，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。
【困了。终于可以睡了。】
【你们以后能不能别裹那么多层，我又不是你们冰箱里的速冻饺子。】
林朔。
（ˉ▽ˉ；）
男人收起手机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，又告诉他其实站的是平地。
“那个，医生，挂号费怎么算？”
“你们挂的是白班号，我是夜班实习生，这次不算正式接诊。”
“回去观察，如果持续胀气超过三天或者出现呕吐和血便，再来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男人走出候诊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嘴里嘀咕了一句。
“五个小时没睡，结果是个屁。”
……
林朔转身往回走。
周芸靠在护士站的玻璃窗后面，手里捧着杯子，看了全程。
“一个胀气，你还亲自揉肚子？”
“不揉他一直哭，吵。”
“你可真是个合格的人形排气阀。”
林朔。
（¬‿¬）
“周姐，这种话传出去我实习考核直接结束。”
“放心，我最多跟换班的姐妹说说。”
“那跟传出去有什么区别？”
周芸端着杯子走了，笑声从走廊那头飘过来。
林朔回到3号诊室，把门关上。
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还黑着，椅子上搭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。
口袋鼓鼓的，笔记本的硬封皮顶着布料。
他坐下来，没有开电脑，也没有拿笔记本。
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翻。
但那半页纸上的五个字还在他脑子里盘着，跟婴儿憋了五小时的屁一样，怎么都排不出去。
“反应非自然进展。”
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节奏很稳，间距均匀。
不是护士的鞋。
护士穿软底。
林朔抬头看向门口。
脚步声在3号诊室门前停了一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白班查房时间到了。